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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景时檐氏(二)

小说:

剑修不入无情道

作者:

诗酒千家

分类:

穿越架空

景时城北有一家很有名的酒肆,名为“暖酒居”。流传的最广的说法是,这家酒肆是十几年前一个还了俗的和尚开的,那和尚不仅开了这家酒肆,还独创了一种酒,这几年成了闻名江湖的名酒。

据说这酒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能让慕名而来的人,闻之被酒香诱惑,饮时如痴如醉,饮后却再也不想喝第二次。

故此,这酒便得了个很风流的名字,叫“一日情”。

这酒之所以出名,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喝过它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酒到底是什么滋味来。凡是来喝酒的人,走时都会有一种心里很堵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从此不复现。真真是神奇!

今日檐府有喜事,檐无意宴请全城的百姓,酒饭管够。又逢观音诞,城外有庙会。城中百姓要么去了檐府沾沾喜气,要么去了城外寺院进香礼佛,城中闹市街道较之平日略显冷清,平日人满为患的酒肆,今日生意也冷淡得很了。

在这种满城热热闹闹的时候,仍到酒肆喝酒的酒客大都是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酒鬼,整日除了喝酒就没别的事儿了,就算天塌下来了,也得喝的酩酊大罪,喝不死算命大,喝死了算倒霉。

严春花要寻的那位道长此刻就在暖酒居的门口摆摊算命。

他运气不错,撞上了个好日子。今日酒肆生意冷清,没人出来赶他。若是寻常日子,生意好的时候,怕是会有酒瓶子飞出来砸到他脑门上,不砸出个红疙瘩来定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也难怪他衣衫褴褛,穿得像个臭乞丐,他若是肯动动脑子,收拾东西到庙会摆摊,估计能骗到几个不差钱儿的款老爷,狠狠赚上一笔,至少够花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可他偏挑人少的地方摆摊,要是有人赏脸光顾,那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谁能料到,眼下这世道,竟还真有善心大发之人。

但凡在摊前驻足的行人,见之无不叹息几声,垂头时心想,这臭道士真可怜,不仅是个穷鬼、是个骗子,还是个傻子。于是乎,便大发慈悲地往太极八卦图上扔两个铜板,积点小德,发发善心,随后便踏踏实实地扬长而去。

这道士还挺乐意别人把他当成个乞丐的。他是个乐天派,赚到钱就龇牙傻乐,赚不到钱就玩地上的铜钱,像个还没开智的稚儿。

其实,眼尖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老道士其实是个小少年假扮的。虽易了容,粘上了白头发和灰胡子,也模仿了老道士的姿态,眼神却是极其清澈懵懂的。他假扮老道士,就跟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没什么区别,充其量也就是自娱自乐,竟然还真不少人当了真,可见世间愚人不在少数。

日落时分,小风转凉,吹得人不由得咬牙打颤。小道士扭头扫了眼天边的红日,扔了怀里缺了几颗牙的蒲扇,摘下道士帽,向后一躺,倚着酒肆的木门,枕着胳膊,舒舒服服地沉吟两声:“日落西沉云卷帘,道士醉酒喜笑颜。真是妙哉啊妙哉,爽哉啊爽哉。”

他刚闭上眼,正打算小憩一会儿就收摊,却突然听见有人问道:“算命么?”

废话!道士摆摊不算命,难道算老天爷吗!

虽然他今天的确没有开张,收入全靠路人施舍。但,小道士当然不会为了那点铜钱犯愁,他摆摊算命可不是为了讨口饭吃,而是为了……

“当然。”小道士坐起来,从地上摸起两个铜板扔到八卦图上,抬眼打量着站在摊前的女人,问道:“施主想算什么?”

眼前的女人身形高挑、颀长。头戴斗笠,黑纱遮面,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长发高高束起,马尾巴似的搭在背上。她冷不丁站在那儿,双臂环抱胸前,怀里还抱着一把长剑,给人的感觉像是她身上冷得直冒寒气儿,像刚从冰窟里走出来似的。

光看她的行头就知道,这人妥妥一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女刺客,大概率不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而是个专门做杀人买卖的江湖杀手。

看着就不太好惹。

道士拈了拈下巴上贴的假胡须,上下打量着小摊前的女人,心说这位女侠怕不是想让我帮算算她的仇人在哪里吧?这要是瞎算一通,算错了人,害了无辜之人的性命,日后岂不遭报应?

道士诚惶诚恐,迫不得已良心大发,又问了句:“施主想算什么,不妨直说。”

女人掷下一片金叶子道:“算姻缘。”

“女侠阔绰啊。”小道士收了金子,笑得无比灿烂。扫了女人几眼,又道:“原来是算姻缘啊。好说好说,这方面贫道比较在行,几乎没有失误过,一算一个准。”

道士松了口气,心说算姻缘好啊,算姻缘就可以瞎编乱造啦。只要不谋财害命,就不会遭大报应,小小报应他还是受得住的!

小道士眯了眯眼,彬彬有礼道:“若施主不介意,劳烦伸出手来,让贫道看看你的掌纹。另外,还请告知生辰八字。”

“生辰无可奉告。单看手相罢。”女人摊开手,掌心朝上,“劳烦道长帮我算上一卦,算算我的未婚夫此刻在哪里逍遥快活呢。”

道士总觉得她话中有话,却猜不出来她到底想说什么,只能讪笑着挠头。

什么未婚夫?你这种面相这么凶的女人也能有未婚夫?你别克死人家啰!

小道士在心里酣畅淋漓地揶揄了一番,吐出来的却是几句中听的好话。

“施主年纪轻轻,竟然已经定亲了。姻缘天注定嘛。先成家后立业。早成亲也好,也好。”小道士贼眉鼠眼地瞄了女人一眼,眼珠子一转,刹那间便把接下来说的话想好了,又道:“单从手相来看,施主生来便是一个有福之人,命中有大财,今生大富大贵,享尽荣华。可这姻缘哪,嘶……怕是有些不如意了。贫道看这卦象,施主的情路颇为坎坷,大概会跟心爱之人爱来恨去纠缠不休,到头来不得善终,后虽幸得重逢,却依然有个必死的劫难,难得圆满。简而言之,就是施主的命很毒,只有利于你自己,会伤害到你身边的人,甚至会克死你的丈夫。而且你亲缘淡薄,日后也不会有孩子。”

“大富大贵长命百岁还克夫?倒还算是个不错的命。”女人抬眼时眉梢轻轻一挑,寒声问道:“道长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说着用指骨敲了敲木桌,声音沉下来,“我的未婚夫此刻在哪儿呢?”

道士有些难为情地道:“这个问题太具体了……想推演出来,比较困难,需要时间。”

女人道:“我给你时间。”

要是时间能解决问题就好了。不知道生辰八字,也看不见她的脸,他又没真本事,不过是想到一句蹦一句,能算出一个陌生女人的未婚夫在哪里才怪。

小道士苦思许久无果,转头扫了眼酒肆的匾额,突然心生一计,道:“占卜还需一些时间,若施主等得无聊,不如进身后酒肆饮一杯酒,去去乏。这家酒肆与众不同,有名酒‘一日情’,施主不妨尝尝看。是不是名酒,还要亲自尝过才知道。”

女人听罢不为所动,反问道:“道长嗜酒吗?”

“贫道酒量很差的。不过是偶尔沾点儿,解解馋罢了。施主莫要多想,眼下这世道与以往不同,道士也可以饮酒的。小酌怡情,不碍事的,也不影响占卜的。”

“是么?”女人突然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我果然做了个明智的决定。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做我的未婚夫。”

道士快速地分析女人适才吐出来的话:

未婚夫……

谁是她的未婚夫?

她用的称谓是“你”。

哈!竟然是我嗳!

那那那她是谁啊?该不会……

怎么可能?!屋漏偏逢夜雨。出门没看黄历。真是倒霉到家了!

道士心头一震,定睛凝视女人的眼睛,顿时汗如雨下。他把手揣进袖口掏匕首时,佯装不知道女人的身份,傻笑道:“施主方才说了句什么?贫道怎么突然就听不懂了。”

女人摘下面纱,露出那张美俊得不像俗世之人的脸。她俯下身,盯着小道士的眉眼,微微一笑道:“苏安之,你我终于见面了。幸会啊。”

“哈,幸会什么?姑娘你……唔……”话没说完,苏安之便用手捂住了嘴。因为他看见了女人身上背着的剑!

苏安之不愿意承认,刚才看她的那一眼,他完完全全被眼前人的长相惊艳到了。她的笑靥如秋末的白菊,眼神和语气却是这样的冷淡。真是个自带寒霜的美艳女人。

若是平素被偶然遇见的美人儿直勾勾地盯着,还被人低声叫唤姓名的话,苏安之定是要失了心魂,痴痴地多看上几眼,才能缓过神来。可一想到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那克夫的未婚妻,苏安之顿感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

先前苏安之对女人说的命格,正是他来景时之前,拿着他未婚妻的生辰八字找一个和尚算出来的。

他本人就扮作道士招摇撞骗,知道算命这行的水有多深,自然不会信同道中人,便找了个佛道的高僧,让高僧算了算他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的命格。

——大凶!

那和尚说的言简意赅:施主若是跟这个女人成了亲,必然不得好死!听到这句话,苏安之可真真是被自己那个未见过面的未婚妻,吓了个半死。

此刻与女人面对面站着,苏安之怔怔地看着她,越想越脊背发凉。

他的未婚妻,居然跟画像上那个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她的眉眼太具有攻击性,以至于她冷脸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寒意,总感觉她要杀人!

“你……你你你居然是严春花!”苏安之战战兢兢地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摊牌了,不装了,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对,她不是严春花,严春花应该是那个靠杀猪发家的蛮不讲理的泼辣女人,是她的大娘!

那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苏安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这个女人的名字,说话愈发没有底气了。

“你叫我什么?”女人盯他,看着像是在用眼神杀他。

“我……我管你叫什么呢!”苏安之语无伦次地说,“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可能娶你的!我娶也要娶个像神仙一样温柔体贴善良可爱的女人,跟你完完全全反过来的那种女人!况且,我堂堂七尺男儿,能建功立业能考取功名,哪怕是去仙门修仙也能修出个名堂来,我干什么不行,才不要去你家当赘婿呢!”

赘婿……他不仅要娶一个疯女人,还得当檐无意的养老闺女婿,既要替她伺候大爷又要伺候大娘的,凭什么啊。

“你想多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把你绑回去成亲。”女人颠了颠手中的剑,弹指间拔剑出鞘,剑指苏安之,“我是来杀你的。”

“什么?!你杀我干什么啊!你不想嫁,我不想娶,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行吗!无冤无仇的,你为什么要杀我?!”苏安之真想求爷爷告奶奶了。他欲哭无泪,干嚎道:“你该不会是想杀了我,以绝后患吧?大可不必,我有腿,我自己会跑!我跑得远远的不让你们檐氏的人逮到总行了吧!”

女人皮笑肉不笑,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这回倒是说对了。你也能死个明白了。不过,我凭什么信你?”

她笑得实在是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苏安之原先是没有很怕她的。他想,虽然眼前这个人凶是凶了点,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最容易心软,他只要装乖卖惨,一哭二闹三求饶,她就一定会手下留情,放他一马的。

可是,他不曾料到,她是个疯女人啊。虽然“疯女人”和“女人”就差了一个字,但是差别可大着呢。苏安之还没来得及使出他惯用的杀手锏,女人手中的剑便已经划破了他的脖颈,幸好他躲得及时,剑刃没有刺破他的喉咙,伤口不深,他没有立刻窒息而亡。

人在绝望之时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苏安之捂着脖子,猛然抬脚一踹,将木桌踹到女人身前,刹那间剑光乍现,空中的木桌被劈成两段,纷纷坠地,弄出了不小的声响。

女人提剑直刺苏安之的喉咙,正欲一剑封喉。苏安之自知无处可避,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桃红色身影自苏安之的身后一闪而过,旋即一把雕花桃木剑横向劈来,挡住了女人的剑。两股力量相撞,在空中“噼里啪啦”炸开几道电光。

竟来了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

过了几招女人便知,此人的功力远在她之上,应当是个绝世高手。既是如此,便不可螳臂当车,与他硬战。

女人收剑,单手握着剑柄,剑尖朝上,背在身后。

她抬眸,看向身前这个穿着桃红色宽袖云衫纱衣的男人。

白玉簪发,长发垂肩,薄纱遮眼,脸上有三瓣莲花花瓣似的胎记,身上有股淡淡的奇香。

这人修为高深,姿态卓然,长相也不落俗,应当是个英俊倜傥的年轻剑修。可惜,不知是不是天妒英才,他竟双目失明,是个瞎子。

她又遇见了个瞎子。

女人还世前曾经在奈何桥上遇见过一个瞎子。

那个瞎子穿了身玄色衣服,身如黑天鹅的羽毛,轻飘飘的。他万念俱灰,毫无求生的欲念,每一日,都浑浑噩噩地等待灵魂消散。

她不知他的留在尘世的肉/体如何,反正他的灵魂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与眼前人不同的是,那个瞎子的脸上没有胎记,身上也没有奇香。但,单凭这一点尚且不能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她曾经遇见的那位。女人心想,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当初在奈何桥上骗了他一回,还世后已过十年,竟然还能遇上那个一心求死的闷油瓶?若非她死缠烂打,连一滴眼泪都不肯给她的小白脸儿鬼?

这不太可能吧?

莫非是缘分作祟,给了他一个报复回来的机会?

女人不耐烦地睨了老天一眼,心想,若老天这么乐善好施,不如也宠我一回,将我前世的仇人通通送到我身边,让我杀个痛快。到时候我必定以酒敬天地,好好答谢一番。说到做到。

奈何老天从未施舍给她任何的恩赐。

苏安之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面对面傻站着看着对方,其中一个还是个瞎子。他抬眼,视线扫过剑修脸上的胎记,神色蓦地暗沉了下来。

少年深吸一口气,眉眼中竟然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庆幸。只一刹那,转瞬即逝。

下一瞬苏安之的脸上便浮现出了惊恐万分之色,甚至有些浮夸。

“少侠!不,大哥,就是她要杀我。你救救我!”苏安之爬到剑修身后,两手死死握住剑修的脚踝,宛若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哭喊道:“大哥,人在做天在看,你绝对不可见死不救啊!你要是不救我,我可真要死翘翘了!”

他哭的声音不小,就是只打雷不下雨,一滴眼泪也没掉出来。

这位年轻的剑修目不视物,只能靠触觉和听觉感受周围的人和物。他睁开眼,隔着那层白纱,用那双失明的、雾青色的眼睛看着女人,神色说不上来的复杂。

说来也怪,女人明知他是个瞎子,却觉得他一直在看她。

是能看见她的那种看她。

这就更诡异了!

青天白日的,难不成这剑修是嫌太阳太毒,用白纱遮阳,又或是,他故意装瞎,想让对手放松警惕?以他的修为,大可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吧。况且,奇怪的是,他每每靠近女人一寸,脸色便惨白一分,似乎在忍受什么苦楚。可女人并没有对他使什么阴招啊。

“少侠?”苏安之又唤了几声,说道:“你该不会看不见,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吧?这可怎么办啊,你要是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把我给错杀了怎么办!你一定记清楚了,我在你身后!后面的不能杀,要杀前边的!”

剑修道:“我不会杀人。”

“要杀的,要杀的!你得杀了她啊!”说完,苏安之松开手,站起来,又瞄了眼剑修脸上的胎记,蹦蹦跳跳地跑远了。他躲在石柱后,只探出半颗脑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半信半疑地盯着剑修的后脑勺看。

剑修微微低头,左耳耳垂上的朱砂珠子荡了荡,荡得女人的双眸一直跟着他的耳坠转。他问苏安之:“这位公子,你认识这位姑娘吗?”

“不认识!”苏安之瞟了女人一眼,女人又瞪他,吓得他顿时改了口,结结巴巴地说道:“也……也算认识。其实她是……就是我的……唉!我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我们是不能详细描述的那种关系,你懂吧?不可说。反正我知道她是檐府的人。她大概是严春花……”

苏安之一紧张,磕磕绊绊地,又说错了。

“严春花?”剑修低声问道。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极其明显的不可思议。

世间应该不会有那种仙丹妙药,吃了能让人告老还童,从中年人变成一个容光焕发的妙龄少女吧。不然人还修什么仙呢,直接围着药炉子扎堆炼药得了。

闻言,女人抱着剑,歪头看着苏安之,嗤笑道:“严春花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个白痴记她记得这么深刻?”

“笑话谁呢?”苏安之叉腰道:“你不是严春花,那你就是……我想起来了!婚书上有你的名字,我见过的。你是檐府的表小姐。你叫檐书闲对吧?”

要命。今日就是该拜堂成亲的日子了,这厮竟连他未婚妻的名字都搞不明白,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痴卖傻?

闻眠觉得他应该是真傻。

傻得讨人嫌!

“这位公子,你刚才说什么?”听见“婚书”二字,剑修的脸色又变了变。他低声疑道:“她竟是檐氏的人?”

女人勾了勾嘴角,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的确是檐书闲,却也不是。

她真正的名字叫闻眠。

月沉西阁人初定,小楼听雨闻未眠。

她的名字出自于她爹爹写给她娘亲的一首诗。

少时,她不知道人妖殊途,不可相恋,逢人便说道,“我的娘亲是一只花妖,我爹爹是个道士。我爹爹很爱我的娘亲,还为她写了一首诗:‘月沉西阁人初还,小楼听雨闻未眠。夜里风来暗香满,画屏深处灯影怜。吾妻本是佛前莲,偏落尘世惹尘缘。我本无意驻华年,因卿痴痴恋人间。今夜画眉抹云边,诉尽誓言长相念。若卿来日归佛前,我即长跪不归山。以我余生千叩首,换卿来世一安然。’”

以我余生千叩首,换卿来世一安然。

少时,闻眠不明白,她爹是个道士,本应跪拜道祖,为什么要跪拜佛祖呢。

时至今日,即便闻眠几经生死,看尽沧海桑田,看透了世事的无常变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幼稚的少年,却依旧读不懂爹爹为娘亲作写的这首诗。

世人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情爱一事,旁人大可各抒己见,谈论其中的爱恨嗔痴,笑男人不忠,笑女人痴情,但,真正能懂得这段爱情的人,大抵只有彼此相爱的人吧。

花妖与道士那段不被世俗接纳,饱受世人非议的情,那两个最终为爱殉情的人,似乎没有被任何人懂得。就算闻眠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也不曾真正地明白。或许也是因为,闻眠从未真正懂得什么是爱,也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爱一个人吧。

在情爱方面,闻眠就是个没有慧根的人。世人提到“闻眠”这个名字,谈论她的过往时,常说的话便是她不配爱人,也不配被人爱。

鲜有人知道,纵使是冷血凶残如闻眠,少时也曾对一人动过心。只是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原来那中感情并不是爱,只是依恋。

闻眠初入海棠派,到不归山修行的时候,曾经深深地仰慕过一个人。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颗真心,得到的却是虚情假意,和长达数年的欺骗。

形同陌路,此生不复相见。

他们该是这样的结局。

如今死而复生,闻眠有了从头来过的机会,她想见的人有很多,却唯独不想见那个人。

再见,也只能是刀剑相向!

自打十年前闻眠第一次醒过来开始,就经常容易“神游天外”,坦白说,就是心神不宁,容易走神。适才那位年轻的剑修攻势太猛,逼得她险些灵魂出窍。

若是前世的闻眠,定是不肯服输,立刻要打回去,与他较量一番,不分胜负不肯罢休的。可现在,她毕竟在一个毫无修为的十七岁少女的身体里,能施展的法术不多,显然不是这位剑修的对手,当然不会不自量力,白送性命。

她觉得有些晕,扶额时身子晃了晃,头疼得厉害。待她醒过神时,身前已经站了人。

年轻的剑修站在她跟前,踌躇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却不敢握住闻眠的胳膊,伸出的手很快又收了回去。他应该是想在闻眠身子不稳的时候,伸手扶一扶她。

闻眠心中鄙夷,心想,一个大男人矫情什么,要扶就扶,不扶别看,凑这么近做什么!

不过,也算有些可爱。

她浅笑着打量眼前这位年轻的剑修。不知为何,他的脸惨白得厉害。不知怎的,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春华秋实转瞬即逝、不可挽留的悲哀。许是因为他脸上的胎记吧。上一世,闻眠的脸上也有一块类似的胎记,只不过她脸上的胎记长在额头上,红得像一块血疤,丑陋无比,没他脸上的好看。

明明过去那么多年了,想起那个胎记,闻眠仍会觉得恶心。

因为那块胎记,因为她的母亲是只花妖,她自幼被人视作怪人,在草木学堂修习时,日日遭其他门派的师兄弟嘲讽打压,无法与大家一起读书练剑,只能躲在后山,与云雾为伴,独自修行。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闻眠离开了宗门,去了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却很少有人能温柔地直视她脸上的胎记,尊重她的长相,把她当作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

要说前世不会笑她长得丑的人,大概只有瞎子了。

闻眠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位眉眼漂亮的瞎子,眼中笑意渐冷,寒声问道:“阁下想做什么?”剑不离手,闻眠时刻警惕着。

“没什么。”闻言,剑修有些慌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这才道了句:“姑娘,得罪了。”

闻眠笑着反问道:“阁下想怎么得罪我?”

没缘由地,闻眠觉得他的嗓音、他说话的语气以及他说的这句话都有点儿熟悉。他眼睛上的这条白纱可真是碍事儿啊。

熟悉归熟悉,她可不会轻易对一个男人放下戒心,况且还是个陌生的、修为不浅的男人。三宗四派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景时,他来必然是带着目的来的,说不定他的任务就与檐氏或者她本人有关。

闻眠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一世断然不会像上一世一样轻信身边之人,要说她做人的原则原则,就只有一条: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剑修正欲开口解释,便听见身后的苏安之大喊一声“少侠小心!”,旋即风起,风声似鹿鸣,无比刺耳。闻眠的剑甫一刺来,剑修立刻侧身一躲,振臂时提剑抵挡。

剑气相逼,二人分别踩着地上的木桌,顺势凌空飞起。闻眠并未直取剑修要害,剑修的招招式式也并非透露出半分杀意,二人更像是武斗,只拼剑法招式,不伤人性命。

闻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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