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海岸线40海里。
大洋深处。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黑色。
海浪犹如巨大的活物,在游艇的吃水线下方剧烈地喘息、翻滚。高浓度的海盐混合着纯净的水分子,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层湿冷的白雾。
对于碳基生命来说,这里是孕育一切的羊水。
但对于那些头顶红黑外壳、靠着微弱静电维系生命的外星寄生体来说。这片海域,就是一座足以让他们抽筋拔骨的强酸地狱。
赵恩惠站在游艇的最高层甲板上。
狂风扯动着她的黑色防水冲锋衣,发出猎猎的声响。她像一尊生铁铸成的雕像,双脚钉死在甲板上,任由船身在风浪中剧烈颠簸。
在她的后颈上,那根手指粗细的墨绿色神经索,正随着海风的频率微微律动。
它不再像以前那根猩红链路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榨取她的脑脊液。这根墨绿色的新生组织,更像是一个充满力量的外置器官。它不仅赋予了赵恩惠远超常人的动态视力和肌肉密度,更让她彻底摆脱了阿克索星网那令人窒息的视网膜监控。
她眼前的世界,不再是闪烁着高压警报的红光。
而是这片狂野、纯粹,充满了死亡与新生气息的蔚蓝。
“轰——突突突——”
海雾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难听的马达破音。
赵恩惠眯起眼睛。
她的墨绿色突触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夹杂着恐惧的生物电信号。
一艘破旧的、外壳生满铁锈的近海捕捞艇,像一头濒死的抹香鲸,从白色的海雾里一头撞了出来。
它的右侧船舷已经被某种强酸腐蚀出了一个巨大的破洞,海水正在疯狂倒灌。船尾的那台柴油发动机冒着浓烈的黑烟,发出即将报废的哀鸣。
它是在逃命。
在它的身后,极远处的首尔海岸线上,隐隐闪烁着暗红色的防空探照灯。那是财阀的清道夫大军,正在像梳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清理着沿海的每一寸土地。
捕捞艇摇摇晃晃地靠了过来。
“砰。”
两船相撞。捕捞艇的甲板上,横七竖八地瘫倒着十几个人。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瞬间顺着海风飘上了游艇。
赵恩惠皱了皱粗重的眉毛。
她闻得出来,那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那是猩红链血蛭溃烂发臭的味道。
甲板上的十几个人,有女有男,有老有少。
她们无一例外,全都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灰败。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们的后颈。
她们脖子上的那根猩红寄生索,正在疯狂地扭曲、抽搐。有的已经因为极度的营养不良和超频使用,出现了严重的坏死。黑红色的脓水顺着他们的脊背往下流,深可见骨。
她们是首尔大清洗下的残次品。
是躲在下水道里、废弃防空洞里,连被清道夫溶解的资格都不够的底层逃亡者。她们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偷了一艘快要报废的船,冲进了这片被称为“寄生体禁区”的深海。
“救……救命……”
一个失去了一条左腿的男人,用双手抠着甲板上粗糙的木纹,像一条蛆虫一样,一点一点地爬向赵恩惠所在的游艇下方。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长期处于暗无天日的环境中而极度畏光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
“我们……我们有钱……我们有寿命……”
男人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沾满血污和泥浆的资产卡。有的是不记名的时点储值卡,有的是首尔外围劣质营养液的配额票。
其她人也跟着动了。
她们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纷纷掏出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有人甚至扯下耳朵上的金环。把这些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赖以生存的筹码,全部扔在了游艇光洁的甲板上。
“求求您……”
一个抱着发烧婴儿的女人,把头重重地磕在甲板上,砸出血迹,“暗.网里说……深海里有解药……能拔掉管子的解药……”
赵恩惠看着他们。
海风吹过她紧簇的眉头。
她曾经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在暗无天日的考试院地下室里,为了多赚几天寿命,拼命燃烧自己的脑干,直到被那根猩红的管子抽干最后一滴血。
但现在,她只觉得悲哀。
她抬起穿着战术靴的脚,走下舷梯。
“啪。”
她一脚踢开了那堆混合着血污的资产卡和配额票。那些在首尔地下城能让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废纸,像垃圾一样被踢进了翻滚的大海里。
底层统考生发出了绝望的惊呼。那个断腿男人甚至想要跳进海里去捞,却被赵恩惠一把揪住了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这里不需要你们的废纸。”
赵恩惠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冷酷。没有怜悯,没有施舍。
她转过身,拖出了那个灰色的编织袋。
拉开拉链。
里面是几十个横七竖八、还沾着泥水的廉价塑料矿泉水瓶。
但就是这些粗糙、廉价的塑料瓶里。却装满了散发着冰冷薄荷味、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粘稠胶质。
她们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们后颈上那根正在溃烂的猩红链路,在闻到那股薄荷味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恐惧的生物电痉挛。
那是猎物遇到顶级掠食者时的本能战栗。
赵恩惠拿起一个矿泉水瓶,拧开蓝色的塑料盖。
“喝下去。”
她把瓶口递到抱着婴儿的女人的嘴边,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这瓶水,能让你们脖子上的那根红管子彻底死透。阿克索星网再也监控不到你们的神经索,你们不会再被强行扣除寿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狂热喘息。
“但是。”
赵恩惠加重了语气,墨绿色的神经索在她的后颈上不安分地游动着。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喝下它,你们的脑干就会被种下一颗孢子。你们会长出一根和我一样绿色的新管子。”
“你们依然可以去考场,依然可以搏杀,依然可以获取知识。”
“但你们的神经中枢,从此将永远向她敞开端口。你们的每一次超频,每一次心跳,都必须分出一部分脑力,链接到这片海域的征服者。”
“这是签给她的血肉契约。喝了,你们就是她的兵。不喝,现在就滚回首尔的下水道里等死。”
没有沉默。
没有讨价还价。
在极致的绝望面前,自由的代价哪怕是出卖灵魂,也显得无比甘甜。
女人甚至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她猛地举起那个廉价的塑料瓶,将里面冰冷的、带着一丝腥甜的幽蓝胶质,疯狂地倒进自己的喉咙里。
“咕咚。咕咚。”
其他人疯了一样扑上来。
他们抢夺着编织袋里的矿泉水瓶。拧不开瓶盖的,直接用牙齿咬烂塑料瓶身。他们像一群在沙漠里渴了10天的野兽,贪婪地吮吸着那些蓝色的液体。哪怕只有一滴溅在甲板上,也会有人扑过去用舌头舔干净。
异变,在3秒钟后爆发。
“啊——呃!”
断腿男人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他的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感到自己的胃里,像是被吞下了一块极寒的冰块。
这块冰块瞬间融化,化作无数极其尖锐的冰针,顺着他的食道,直接刺入了他的脊柱。
那是幽蓝控制孢子在寻找宿主的脑干。
“嘶——”
他后颈上那根溃烂的猩红链路,仿佛遭遇了硫酸的洗礼。它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原本粗壮的红色血管迅速干瘪。
黑红色的死皮像蛇蜕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
不仅是他。甲板上的十几个人,同时陷入了这种排异反应中。
他们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滚。他们抓挠着自己的后颈,生生扯下那些已经坏死的红色组织。黑色的脓血流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这是旧秩序的死亡。
痛苦持续了整整1分钟。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断腿男人停止了抽搐。他趴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以前,他的视野边缘总是闪烁着阿克索星网的红色警报,那种犹如附骨之疽般的疲惫感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他的神经。
但现在。
清凉。
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清凉感,占据了他的大脑皮层。所有的监控,所有的压迫,甚至连他断腿处的隐痛,都被这种极致的冰冷所覆盖。
他感觉到,在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后颈里。
一颗微小的种子,正在以蛮横的姿态生根发芽。
一根纤细的、充满着勃勃生机的深邃墨绿色神经索,破开他的血肉,缓缓地探了出来。
它在海风中微微摇曳,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纯净的水分子。
男人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后颈上那根陌生的、绿色的管子。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没有红光,没有压迫,只有自由的、灰蒙蒙的海雾。
“我……我活了……”
男人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疯狂地流淌下来。
她们感受着脑海深处那个隐秘的、不可抗拒的连接端口。她们知道,自己的命不再属于财阀了。
狂热的崇拜,在血肉的连接中,犹如瘟疫般蔓延。
赵恩惠站在一旁,她拿出通讯器,敲下了一行简短的密电。
“种子已种下。第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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