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月归其实一直没睡着。
从他进卧室那一刻起,她就醒了。
她闭着眼,平时他洗完澡会很急切地躺在她身边,今天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她这边靠,反而坐在床边隔了一点距离,呼吸很轻,像是在刻意压着。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安静地躺着,直到他开始下一步动作。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进了客厅。
她听见他拿起手机的声音,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回茶几上的声响,然后是一阵很漫长的安静。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卧室门的方向,眼睛睁开一条缝,门没有关严,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听见茶几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紧接着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听见他走进玄关,拉开鞋柜,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钥匙被从挂钩上取下来的清脆响动。
这时,她坐了起来,下床,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边,外套还没来得及穿好,一只手拿着车钥匙,另一只手还捏着手机,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紧张的眼神。
他没想到她醒着,整个人在门口僵了半秒,那半秒里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句子。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头发散在肩侧,睡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他的旧外套,领口大了一圈,松松垮垮搭在肩上。
“你要出去。”她语气很平,没有疑问的上扬,像在陈述一个刚刚确认的事实。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外套口袋,嗓音有些干:“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现在?”她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夹角很小,靠近零点。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站在原地,车钥匙在掌心里被攥了下又松开,指节泛着白。
她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说“我陪你一起去”这类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站在门边的姿态。
那种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不得不走的姿态。
她忽然想起夏灿站在舞台上,也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起旧事时时的神情。
某些事情,有些人,像一根很细的线,把往事一一串联。
她缓缓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了半头,需要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了看她光着的脚,弯腰将一双拖鞋放到她脚边,替她一只一只穿上,“不要光脚,会感冒。”
给她穿完拖鞋,他直起身,眼底盛满温柔。
只是那丝温柔,不足以文过饰非,掩盖古怪。
她伸手,把他没来得及扣上的外套拉链从底端拉上去,一直拉到领口,金属齿在她指腹下咔嗒咔嗒地合拢。
随后,她把他外套翻领里侧压住的那片衣角抽出来,捋平,手掌在他胸前按了一下,像在确认衣服已穿好。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笑着对他说:“去吧。”
他低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小月亮,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依旧是那抹笑,她维护得很好,“还记得你第一次表白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
没等他回答,她清楚地再次复述:“瀚宇,我信你这一次,从头到尾会给予足够的信任。”
这时,他贴在她侧颊的掌心微微顿住,手指擦过她耳垂。
“好。”他目光很深沉,收回手时,蜻蜓点水般吻上她的唇,半晌后转身走向玄关。
门开了,又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槽里。
她站在门口,望着紧闭的家门,迟疑了许久,才走回卧室,坐到床边。
窗外汽车发动机启动的细微轰鸣,在夜色里更显刺耳。
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转瞬消失,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些曾被两个人呼吸填满的缝隙,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空落落。
她的第六感出奇地准,准到一个给自己想欺骗自己的理由,都不够。
这么急切的出门,这么紧张的表现,她曾在闻天泽身上见过。
那次她赶走夏灿,闻天泽得知后就是这么副表情,一副生怕被人伤到心肝宝贝的表情。
从小到大,她得到的偏爱不算多,所以才对偏爱格外敏感。
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试图不去多想。
然而,已是徒劳。
秦瀚宇大晚上跑出来,还惊醒了她,心里已有怒意,没心情想其他,只希望自己这趟出门不是徒劳。
咖啡厅内,端坐在卡座上的女人看着他风尘仆仆赶来。
“瀚宇,果然和她相关,你才能来见我一面。”
“你到底想干什么,夏灿?”秦瀚宇没有落座,桃花眼里一片阴翳,声音冷如寒铁。
夏灿美眸一转,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瀚宇,我不想干什么,而且我们之间没必要这么针锋相对。尝尝咖啡,还和我们读书时的味道一样。”
秦瀚宇看着面前升腾袅袅热气的咖啡,没有品尝的打算,闻到空气里醇香的咖啡豆气味。
“舆论的事,孙辰动了手脚,至于和你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秦瀚宇想,他和夏灿之间似乎没必要客气。
夏灿显然也意识到他的态度,唇角笑容一僵,放下咖啡杯,打量他的神色。
他脸上露出的冷硬,全都是因为闻月归,似乎只要伤害了闻月归,就会被他钉上耻辱柱。
她至今不能明白,闻月归到底有什么特别,不过也只是个家境优越的傲娇大小姐而已。
更何况,闻月归又不是闻家的亲生女儿,有什么值得维护。
“瀚宇,话别乱说,月归这事,和我可没关系。”夏灿从容淡定地放下咖啡杯,“瀚宇,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在这里写过留言,我刚才去留言板看了——”
“夏灿,现在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秦瀚宇立即打断,有事说事,“你把我叫来,到底要说什么?”
他脸色毫不动摇,似乎对之前那段过往全然不记得,绝情得令人心惊,仿佛石破天惊也不会改变。
她也敛去笑容,心间浮上一层寒冰,“当初不是你说的,你想帮我报复她?瀚宇,你记性应该不错,不会忘了吧?”
秦瀚宇眸底厉色更盛,“之前这事是我不对,到底念头不干净,现在我清醒得很,没这种心思。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到她。”
他话说得很明白,明白到夏灿喉头如被异物堵住般难受。
夏灿知道,秦瀚宇为人处事很老道,和他谈恋爱时,他一直很体贴,什么事都顺着她。
但一切的前提是,她得先顺着他。
他占有欲很强,对她很关照,但有时候做事过分时,绝不会主动向她道歉。
用他的话来说,掉面子。
现在,他为自己曾经产生的恶劣念头道歉,都是因为闻月归。
“闻月归她对我那样绝情,你为什么看不到?”夏灿语气冷了好几度,“当初她羞辱我的话,我不也给你听了?”
“所以我才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秦瀚宇语气平静,态度不变,一派公事公办地说开,“我、你和她之间,关系其实并不复杂,不存在着什么第三者之类的感情纠纷。”
“当初你选择拿闻家的钱,离开我去国外发展,而我现在只是,选择和她在一起。”那杯咖啡冒出的热气有些模糊视线,秦瀚宇将它推远。
“夏灿,如果你只记得被小…闻月归羞辱,想借此合理化你自己拿钱的这个举动,我觉得这并不具备逻辑相关性。”
他语气平淡,“小月…闻月归对你那么忌惮,反复强调你在一年多前那场绑架案里,丢下了闻月恩逃跑。这其中有没有问题,你也可以和我说说。”
闻月归对那场绑架案讳莫如深,他托人去查了那场绑架案。
奇怪的是,闻家派人把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外人再能知道当年的细节。
夏灿听到这话,脸上几经变换,“当年的事,我和闻雨恩都是受害者,我记得已经强调过很多遍。”
“你如果想知道,问闻月归不是更好?”夏灿停顿半晌,片刻露出对他的审视,“看来,你和闻月归也并没有相互信任。”
秦瀚宇再次确认自己的想法,不是自己想多,而是绑架案确实另有隐情。
至于他和闻月归的信任问题,与夏灿无关,他也不打算过多去聊。
“既然你当初做出选择,也就没必要后悔,灿灿。”他们分开得并不体面,但如今他也没那么耿耿于怀,不会像之前那样,因为想找她问个分手理由,做出要死要活的傻瓜行径。
“你这样,是因为闻月归?”夏灿彻底冷脸。
因为有了闻月归这朵解语花,所以对以前他们的那段情既往不咎。
她记得,秦瀚宇向来是锱铢必较的性格,更别说她当年拿钱走人,让他丢了大面子。
她当年那么做,想着他恨她也是好的,至少能记她一辈子。
没想到再度回来,他竟然已经快释怀。
秦瀚宇对于错误的逻辑,有着近乎严谨的纠正态度,“不全是因为闻月归,更多是我自己想要往前走。”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沉湎过去的人,过去的爱恨再重要,也只是一时之差。”
“你不怪我拿了闻家的钱抛弃你?”夏灿心底像被秋风扫空的旷野,没有怒,没有悲,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冷寂,往日那些惦念与热忱,如同燃尽的灰烬,风一吹便散了。
“说不上抛弃,现在想来,你只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秦瀚宇直视她双眸,说得明明白白,“之前的我,没那么成熟,更不愿意细想这其中道理,只用丢面子掩盖。”
频繁接触演艺圈工作后,他才明白,每个人有往上爬的欲|望,实在再正常不过。
他越坦然,夏灿越难释怀,执念如春风吹过又生。
当初离开他,她就是为了完成熹妃回宫般的蜕变,站到更高的角度与他相配。
说完一切,秦瀚宇如释重负,好似心口堵住的郁气终于化去。
“我和闻月归的事,我们会处理,你不要插手。”秦瀚宇站起,眼前那杯咖啡已经冷却,像是经年旧事里的爱恨情仇,最终能完全冷却,慢慢消散。
“灿灿,你现在已经成就卓越,也收获了不错的感情。”秦瀚宇提醒道:“闻天泽对你是真心的,至少比孙辰真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相信夏灿足够聪明,听得懂他的忠告。
“秦瀚宇,你的这种腌臜心思,要是给闻月归知道,她真会原谅你?”夏灿强压心中冷热胶着的郁气,扬高声音冲他背影喊:“校庆那天,你也能看出许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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