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三十四年,九月。
王离是八月廿二到的咸阳。
上郡这一年的计簿要送咸阳,蒙将军让他跟上计的吏一道来,另外有一封书,要他当面呈上。书呈上去了,计簿交到治粟内史那里,一笔一笔对,对了三日。之后他就没有什么事了。
他本来要回去。不过当面呈书上去的时候,陛下看完,问了几句塞上的事,末了说:九月上林苑大猎,你留下。
王离就留下了。
围是少府布的。
猎前三日,少府的人就进了苑,带着卒子和犬,从南山脚下往北赶,赶一段,收一段。王离去看过一回。管布围的是个少府属官,姓章,三十上下,手里拿着一卷图。哪一段放几个人,哪一段放犬,哪一段只插旗、不放人,图上都画着。
王离指着东南角问:“这里为什么只插旗。”
“那一面是坡。”姓章的说,“坡上张帷。兽不会往人声大的地方走。”
图边上还有一行小字,王离看见了:南山下有虎迹,一。
“虎呢。”
“赶了两日,没有见着。”姓章的属官说,“兴许翻山走了。”
王离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回来的路上经过苑北,有一大片地,桩子打了一排一排,桩和桩之间拉着绳。
王离问那是什么。
“将作的。”姓章的说,“陛下嫌咸阳人多,先王的宫廷小。明年要在这里起殿。”
王离看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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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在九月十六,辰时起鼓。
坡上的帷张了三重。日光照在层层叠叠的帷帐上,黑色的底浮出只只玄鸟。最里头是陛下的车。车边站着的人,王离大半认得。左丞相李斯在车右,往下是诸卿。王绾也来了,老得厉害,身后有人扶着。再往下是列侯。阿父站在那一列里,没有披甲,只穿着袍。
东边另有一处坡,矮一些,也张着帷,是公子们的。长公子扶苏没有进帷,带着十几骑随从,在坡下立马看着。
鼓一响,四面的人开始往里收。郎骑的甲在日头底下泛着光,从坡下一直排到苇子边上。
前半日没有什么事。出来了几群鹿,郎骑围着射,射倒了七八头。北面有一头野彘冲了一回围,不过北面人多,三四支矛就把它按住了。坡上有人喝彩。
王离在东面的郎骑里,看了半日,没有动手。他在上郡和匈奴打仗久了,射兽的事反倒有些生疏。
日中前后,苇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几条犬一齐叫起来,叫了两声,又一齐不叫了,夹着尾巴往回跑。
然后东面一排马都在往后退,上头的人勒也勒不住。
王离看见了。
那东西从苇子里伏着,一步一步,背上的黑纹在草木之间一涌一涌地往前走。然后在苇子边上站住,头往四下转了一圈。
北面人多,有鼓。西面有犬。那它是从南面来的。
它把头转向了东南。
东南是坡,坡上只有旗。
“拦住——”
不知道是谁喊的。虎已经动了,一跃就到了东南那片坡的底下。坡底下没有人,坡上是帷。再往上,是皇帝和诸卿的车。
王离一夹马。
他的马是从上郡带来的,跑起来飞快。可是离那东西还有三十来步的时候,马不肯往前了。它把头往一边扭,前蹄往地上蹬,整个身子往后坐。王离踢了它两下,它往前挪了半步,又退了一步。
虎已经到了坡脚。
这时候,左边有一阵马蹄声。
是从东边那片矮坡下来的,只有一骑。人没有披甲,个子不大,伏在马背上。
那人拉开弓,王离余光没有看清是谁。
箭落在虎的左肩上。
虎往前一扑,扑了个空,左前腿一软,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它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射箭的那个人。
第二箭跟着就到了,还是左肩,比头一箭低一寸。
虎不往坡上去了。它转过身对着那一骑,伏低下去。
这样,它的侧面就正朝着王离。
王离跳下马,从身后一个郎手里夺过一支矛,往前跑。跑到十几步,虎没有回头。到五六步,它听见了,转过头盯着王离。
王离猛地把矛送进去,从左肋后头往前上,一直顶到矛杆吃不进去。
虎回身的时候,带着矛杆一起扫过来。王离松了手,往后滚了一圈。
他抬起头,听见咻的一声。
虎就在他面前,嘴张着,停住了。王离定睛一看,又有一支箭从它颈子侧面进去了。
它的头往旁边一偏,又往前探了一下,没有探到。然后它慢慢趴了下去,趴在矛杆上,把矛杆压断了。
四下里很静,没人说话。
王离坐在地上,往那个射箭的人看过去。
是个女子。
那人已经搭上了第四支箭,弓开着,没有放,箭头一直对着地上那东西。过了很久,久到虎的肚子不再起伏了,才把弓放下来。
很年轻,头发束得很紧,额上有汗。王离起先当她是长公子的随从,再看,她身上一件褐衣,比随从们甲下的衣裳新,袖口还是齐的。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虎,又看了他一眼。
后来王离在巨鹿的飞雪里想起这一日,她少年时的眉眼怎么也想不清了,只记得她额上有一层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你的马不肯过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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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是跟着大兄来的。
随猎的名单是扶苏呈上去的。公子公主里有愿意来的,各人报给大兄,由大兄递上去。柏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女柏,随长公子观猎。
陛下在卷末批了一个字:可。
大兄让人来告诉她,陛下准了,顺便也嘱咐她就在坡下,不要往前。
她起先就在坡下待着。
虎出苇子的时候,她看见大兄的随从都勒住了马。十几骑,都在看坡上的帷,等着有人下令。
当时她在心里数了三下。没有人动,她就动了。
她勒着马,站在坡脚底下。郎骑从四面围过来,有人去拉王离起来,有人拿绳子去捆虎的腿。少府那个姓章的属官从东边一路跑过来,跑到坡下站住了,仰着头往上看,等着上头叫他。
柏的视线跟着那个属官抬头往坡上看。
陛下车前围了一圈人,看不见里面。丞相李斯站在车边跟谁说话,说了两句,回头往坡下看了一眼。中车府令赵高站在车辕边,手里还握着辔。公子胡亥没有在东边坡上,在赵高旁边,伸着脖子往这边望。
胡亥比她小一点。宫里人人都知道,陛下最疼这个少子。她见过他几回,在复道上,一群人前后跟着,中车府令在他身边。还有一年正旦,他坐在陛下的车上,从她和苓面前过去。
胡亥大概不认得她。
柏又看见王绾被人扶着坐下去了。上卿蒙毅从车边走开几步,叫过来一个郎,说了句什么,那郎就往坡下跑。
列侯那一列里,通武侯王贲从虎出苇子就走到了最外面,一直往这边看。
王离过来了。他一边走一边随意拍了两下身上的土,走到她马前,抬手行了一礼。
“王离。”他说,“在上郡。”
柏这才抬起眼睛看他。
“柏。”她说。
王离在看她的马。他伸手去摸马颈,马没有躲。
“它不怕?”
“怕。”柏说,“它只是不跑。”
“驯了多久。”
“两年。厩苑里的。”
王离又看她的弓。那是一张旧弓,弓弰磨得发白,弦是新换的。
“你这骑射真不错,跟谁学的。”
“看大兄上课。”
“大兄?”
“扶苏。”
王离的手停在马颈上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想要行礼,又没有行,就那么站着。
柏看着他。
“长公子教你的?”他问。
“没有。他上课,我在旁边看。”柏说,“起先是在射宫墙外头。后来大兄看见了,让我进去,在廊下坐着看。”
“看就会了?”
“看了几年。”柏说,“厩苑后头有一片桑林,没人去,我有时在那里练。”
王离没有再问。柏也不说话了。
坡上那个郎跑下来,在不远处站住,对着那边捆虎的人说了几句,又往回跑了。
柏忽然开口。
“上郡……上郡是在河的哪一边。”
王离愣了一下,说:“河西。”
“离河有多远。”
“从肤施骑马到河边,两日。”
“冷吗。”
“冷。十月就冻了,三月才化。”
“冻了马吃什么。”
“吃秋天收的草。”
“草要是不够呢。”柏说,“是不是要减马的,一般先减哪种马的。”
王离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那是仓上的事。”
柏没有说话。
“我听说有塞,塞是筑在哪里的。”她又问,“沿着河,还是沿着山。”
“都有。有山沿山,没山就沿着河。”王离说,“蒙将军说,能用的旧墙都用上,赵的,燕的,秦的,接起来。”
“接到哪里。”
“往东接到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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