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废丘开城。
章邯的谳是在县寺前读的。读完,县寺前没有人说话。抄本当日发往关中诸县,各县在县寺前照读。
初三,柏西行往雍。章邯同行。
雍城在废丘以西二百余里。宗庙在城中,庙门没有锁,祝还剩四个。最后一回按时祭,是二世三年冬。那以后祭品就断了。
“祭品以往是哪里出的。”柏问。
“少府。”祝说。
章邯在旁边。“臣在少府的时候,”他说,“雍的祭,是臣批的。”
柏看了他一眼。
“一年多少。”
章邯报了一个数。柏让成记上,从丽邑仓出。
当日她定了发丧的日子:五月十五,在雍。文书发往关中诸县,各县遣人来会。
往上郡的那一份,四月十六在栎阳就发出去了,只叫蒙恬带人南下到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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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雍城没有什么事。
柏住在庙旁边一处旧官舍里。夜里不议事的时候,她在灯下削木头。一截桃木,削了几日,只削出个大概,看不出是什么。
陈平有时候来坐,提一两块干饵,或者几壶醪。
有一夜,一壶醪喝下去大半,他说起了王将军。
“将军还在的那几年,”他说,“问过臣一回话。”
柏没有抬头:“问什么。”
“问马料。”陈平说,“二世元年那一冬,秋里旱,各县的刍稿交不齐,厩里的草只够一半。将军问臣,先减驽马的,还是先减驿马的。”
“你怎么答的。”
“臣答先减驿马的。驽马拉粮车,一日不喂,车就停了。驿马在亭里歇着,一站一站轮换,少吃些不碍事。”
“离怎么说。”
“将军说有理,于是照着办了。”陈平说,“那一冬,往北边的粮车确实没有误过一回期。”
“答对了。”
“然。”陈平说,“所以将军再没有问过,也不怎么找我。”
柏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接着雕。
“离这个人,向来只听那一半。”她说。
陈平端着碗,没有喝。
“驿马吃半料,一站慢一点。上郡境内二十几站。”柏说,“那一冬咸阳来的文书,封封晚到三四日。对么?”
她吹掉刀口上的木屑:“马籍一直我看的。”
屋里只有刀刮木头的声音。
“主君那时候就知道。”
“嗯。蒙将军在我那里,你那时不也知道。”
陈平把碗放下了,抬头看着柏:“然。”
“阳周那件事,”柏说,“我要的就是那几日。”
陈平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后来他笑了一下。
那是二世元年冬,那之后,王将军府里多了一位老先生,说是公主母家的人。
“臣少时读黄老。”他说,“道家禁阴谋,说做多了,后世一废,就再起不来。”
“怕什么,”柏挑眉,“道家自己也说,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陈平也不说话了,看她削。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一件事,臣早该报的。”
“说。”
“玺。”
“不是在项王那里么。”柏说。
“不在。”
柏抬起头。
“鸿门那一日,汉王没有献玺。”陈平说,“他说出去更衣,出了帐就走了,从骊山脚下抄小道回的霸上。留下张良替他谢罪,献的是白璧一双,给项王;玉斗一双,给范增。”
“谁说的。”
“丽邑那个郎中。”
“哪个郎中。”
陈平停了一下。
“执戟的那个。”他说,“那天大帐门口的几个卫士里,有他。”
“嗯。”柏把刀放下了,“那玺在南郑。”
柏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刀,接着削。
陈平端起碗,又放下了。
“那个郎中,还说了一件。”他说,“臣拿不准该不该说。”
柏手里的刀没有停。
“说。”
“巨鹿那一回,他在楚营里。”陈平说,“王将军虏进营,关了几日。后来过漳水那一夜,营里传,人没了。怎么没的,他不知道,他没有见着。”
刀停了。柏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截桃木。陈平没有出声。
“营里传的。”柏说。
“然。传的,他没亲自看见。”
柏又削了一刀,木屑落在案上。
“这件事,我想了几日了。”她说,“频阳出了六千三百个兵,往后还要出。麦一收,关中的粮头一个要从频阳过。项王那边,迟早要动。”柏说,“这个时候,王家可不能作壁上观。”
陈平抬起头:“主君的意思是……”
“王贺这几日要来。你去同他说,武城侯的爵,给,让他自己挑。”
陈平看着她。
“食邑呢。”
“仗打完再说。另外,王家的田,今年的租,照籍上的数,多交三成。”柏说,“族里年纪合适的子弟,都进营。马有一匹算一匹,照市值立券。”
陈平了然,柏这是要王贺出点血,于是他问:“只要籍上的数么,不在籍的田……”
柏叹了口气:“我知道肯定有,不过你不是之前说眼下不急么。”
“是不能急,”陈平点头,“丧呢。”
“也不急。”她把桃木翻过来,削另一面,“谳上那一行,还空着呢。”
陈平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十五日发丧,各县遣来的人,这几日会陆续到。”
“只吊丧?”
“主君,臣可不知道。”陈平笑道。
柏看了他一眼。陈平正在看那截桃木。
“这又是削的什么。”他问。
“不知道。”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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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蒙恬到了雍。戡和循跟着,苓也来了。
同来的还有上郡诸县的十几个父老,坐的是车,走了十七日。
进城的时候章邯在城门里。他看见了蒙恬,站住了。
蒙恬朝他点了一下头,过去了。
上郡的父老当日就来见。
走在头里的是鱼公。六十七了,下车的时候要人扶了。他没有带什么东西,只带了一卷简。
“老朽二月里问过一句话。”他说。
柏记得。
“老朽来问名义。”
他把那卷简放在案上。是一卷书,上郡诸县三老、父老联署,请以秦王之号。
柏没有打开那卷简。
“先发丧。”她说。
鱼公看着她。
“发丧之后呢。”
“发丧之后,你再问。”
鱼公想了一想。
“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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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日、十四日,关中诸县来的人陆续到了。栎阳令、丽邑令、下邽令,云阳是县丞来的,县令病着,托县丞带了一卷字。频阳来的是县令,王贺也跟着来了。
十三日还来了一个人,门外的吏说不认识。
六十多的一个老头,头发全白,肩上背着一只药囊,自己走到官舍门口,说要见公主。守门的问他是谁。
“夏无且。”他说,“始皇帝的侍医。”
柏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夏医。”
夏无且拜了。
“咸阳烧了以后,”柏说,“你在哪里。”
“在城外行医。”夏无且说,“听说公主在雍城发丧,臣就来了。”
他起来的时候,眼睛落在柏的右臂上。
“公主那条胳膊,”他说,“阴天还疼么。”
“不疼。”
“那年公主从马上摔下来,是臣接的骨。”夏无且说,“接的时候公主一声没哭,臣怕接得不好,落下病根。”
“接得好。”柏说。
那天夜里,陈平提着一壶醪去找夏无且,一直坐到后半夜。
第二日一早他来见柏,眼睛是熬红的。
“听夏医讲了一夜荆轲。”他说,“讲他的药囊,多么神通。他说那一囊砸下去,荆轲偏了一偏。就偏了那一偏,始皇帝绕到了柱子后头。”
“他跟谁都讲。”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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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日夜里,议到定都。
“回咸阳?”杜军侯说。
陈平先开口了。“回咸阳,”他说,“就要修。”
杜军侯看着他。
“修,就要征徭。”陈平没有再往下说。
杜军侯想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就在雍。”柏说,“宗庙在这里。”
然后她一条一条地定令,成在旁边写。
“第一。罢宫室、陵墓、驰道之役。更卒、戍边照旧。”
“第二,失期。”她说,“写律文:失期以天雨者,不论;非天雨,赀,不斩。”
成停了一下,疑惑道:“律上本来就不斩。”
“写出来。”柏说。
“第三。家有殁于新安、巨鹿者,除今年租赋。关中今年口赋,减半。田租照收,刍稿照收。”
她算了一下。
“口赋减的是钱。粮不动。”
“四万八千石,撑到麦收。”陈平说,“麦收以后……”
“关中人会交。”柏说。
“也是,”陈平说,“东边还有项王,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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