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不是第一次请佐伊去他家里吃饭了。
自从他发现佐伊不好好吃饭，而疗养院的餐食又比较单调的时候，就偶尔……大约以两三个月一次的频率，邀请佐伊去他家“换换胃口”。怎么说呢，在一个亚洲人眼里，英国公司食堂的餐食再丰盛，到了他的评价体系中，“单调”已经是最礼貌的概括了。
不是安东尼不想经常给佐伊“投喂”。一方面，安东尼也很忙，他有自己的学术和社交圈子，做四休三的每一个假期，也会挤满临时的值班、学术讲座、会议安排，还有偶尔的远郊散心。另一方面，这也是安东尼总结出来的佐伊能够接受的“麻烦安东尼”的频率。邀请的再多一些，或者炖了好吃的牛肉给她打包，都会惹来这个孩子的不知所措，以及接近惶恐的情绪。
安东尼试着教这个孩子“值得”，努力让她看到“正常的生活”，但是她总是在自己心里画了一根预设的边界线，潜意识的不敢越雷池半步。不过，这些年的信任累积，让她至少能在安东尼这里哭一场，能在他的糖罐子里不客气的拿吃的，能放下“硬撑着”，能在他的沙发上睡着，可以在安东尼面前做一个真正的十四五岁孩子，这已经是一个……令查尔斯和安东尼都感到满意的结果了。
安东尼很擅长做饭，在新加坡的时候，他因为原生家庭的原因，不愿意和父母住在一起，就一直呆在医院提供的小宿舍里。那住处空间不宽敞，但是可以简单做饭。新加坡不大，住的时间久了，就觉得短假没什么好玩好去的地方，安东尼就自己琢磨怎么用简单的炊具做出好吃的东西。
佐伊从小没学过做饭，疗养院和食堂都是成品端到面前，她恐怕都没怎么见过蔬菜从农场到餐桌的全部流程。
至于vital，虽然咖啡冲的很好，但也是个厨房白痴，厨房技能仅限于烤箱烤半成品披萨，以及烧开水。所以说…无论安东尼煮成什么样，这两人估计只会埋头苦吃。
因此当安东尼说“你们俩来我家吃饭”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知道那顿饭会是什么样子——他在厨房里忙，两个什么都不会干的人在客厅里坐着，一个可能在看书，一个可能在研究他的咖啡豆。饭做好了，端上桌，两个人埋头吃，偶尔说一句“好吃”，然后继续埋头吃。吃完以后，Vital会抢着洗碗，佐伊会把餐桌擦干净。然后他就可以和佐伊一起坐在沙发上等着喝咖啡，或许三个人会端着咖啡杯聊好一会儿，最后再送他们下楼，看着他们走回Beacon的方向。
那天中午，安东尼交了班就走了。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番茄、蘑菇、牛肉末、意面、鱼排，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洋葱、大蒜、帕玛森奶酪、一盒樱桃番茄。路过酒水区的时候，他拿了一瓶红酒，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佐伊不喝酒，Vital喝不喝他不知道，但三个人里两个不喝，一个人喝没意思。他换了一瓶气泡水，又拿了一盒橙汁。
回到家，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厨房不大，但够用。灶台是电炉，火力不如新加坡那种猛，但他已经用习惯了。他把水烧上，开始切洋葱。
洋葱熏眼睛。他切了两刀，眼睛就开始发酸。他眯着眼睛继续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顾上擦，锅里油已经热了，洋葱从砧板上往锅里一推，刺啦一声，香气炸开。
牛肉末跟着下锅，炒到变色，加番茄膏，加罐装番茄碎，加盐，加黑胡椒，加一点糖中和酸味。蘑菇切片，倒进去，翻炒几下，加水，转小火，慢慢炖。意面是另外一锅水，烧开以后加盐，意面放进去，定时八分钟。
鱼排用厨房纸吸干水分，两面撒盐和黑胡椒待用。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给腌制的鱼排翻面。
他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Vital手里拎着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咖啡器具。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比平时整齐一点，像是出门前特意梳过的。佐伊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灰白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她手里什么都没拿，但口袋里鼓鼓的，大概是手机和工牌。
“进来。”安东尼侧身让他们进门。
Vital跑进来，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很快，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狗。“你家好干净！”他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是不是收拾过了？”
安东尼没回答这个问题，说了句自便，让他们客厅里随便坐。他回到厨房，准备煎鱼排。
佐伊换了鞋，慢慢走进来。她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在煮。安东尼站在灶台前面，穿着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锅铲，厨房里全是食物的味道，番茄的酸、牛肉的油脂香气、还有意面煮出来的那种淡淡的麦香。
“好香。”她说。
“洗手，准备吃饭。”安东尼头也没回。“鱼排很快。”
佐伊去洗手了。Vital已经洗好了，站在厨房门口，探着头往里看，像一只等投喂的金毛。“需要帮忙吗？”
“你把桌子擦一下。”
“好嘞！”Vital从厨房抽屉里找到抹布，去擦餐桌了。那架势不像是擦桌子，像是在打磨一件家具，来来回回地擦，擦到桌面反光。
“需要我做什么？”佐伊靠在餐桌附近。
“拿一下餐具？”安东尼指了指抽屉柜。
煮好的意面捞起来，控水，放进酱汁锅一起搅拌。平底锅烧热，倒橄榄油，鱼皮朝下，下锅。刺啦一声。鱼皮在热油里收缩，边缘翘起来，他用锅铲压了压，让它贴紧锅底。
vital跟在边上探头探脑，像一只猛摇尾巴等饭吃的金毛。
“准备吃饭吧。”安东尼把意面锅端出来摆好。然后转身去拿鱼排。佐伊自己拿了杯子倒果汁，vital跟着一起在喝。
“先吃鱼排，脆的壳。”安东尼笑眯眯给两人分餐，与平时ICU里雷厉风行的主任医师判若两人。
三个人拿起叉子。佐伊切了一块鳕鱼排，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安东尼看着她。“怎么了？”
“唔，好吃。”她说，声音有一点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鱼。
“那就多吃点。”安东尼低头吃自己的份。
Vital吃了一口意面，蓦得停住了。“安东尼，你这个酱是自己熬的？”
“嗯。”
“不是从罐子里倒出来的？”
“不是。”
Vital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酱，又看了看安东尼，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你会熬酱，然后喝速溶咖啡？”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有。”Vital说，“一个有正常味觉的人，不会在做饭上这么认真，在咖啡上这么敷衍。”
安东尼没理他，继续吃面。佐伊在旁边闷闷地笑了一声。Vital又吃了几口，把叉子放下，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好久没这样吃饭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像他会有的东西。
“你上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佐伊问。
Vital想了想。“不记得了。大概是……来伦敦之前？在波士顿的时候，有时候在实验室吃外卖，有时候在公寓里煮泡面。周末偶尔去餐厅，一个人坐在吧台上，吃完就走。”
“那你们要常来。”安东尼轻轻耸了耸肩，把盘子里的鱼排切开，“我今天发现干罗勒过期了，你们要来，我才好好做饭。”
“安东尼，”Vital忽然开口，“你以前在新加坡也是一个人住？自己做饭？”
“嗯。租的房子，比这个小。”
“那你不养个宠物什么的？”
“ICU的作息，养什么都得饿死。”
Vital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他喝了一口咖啡，“那以后我多来蹭饭。帮你热闹热闹。”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你蹭饭的理由是帮我热闹？”
“当然。”Vital笑嘻嘻的，“不然呢？总不能说我馋你做的饭吧。”
佐伊在旁边笑出了声。不是那种闷闷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安东尼看着他们——佐伊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橙汁，嘴角还沾着番茄酱；Vital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在桌子下面，手里转着空杯子，眼睛亮亮的。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客厅里的灯照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
桌上的餐盘渐渐空了，佐伊胃口小，把半份意面分享给了安东尼——那熟练得往他盘子里拨食物的样子，明显经常这么干。
“下次想吃什么？”安东尼问。
“咖喱。”佐伊说。
“肉骨茶。”Vital说，然后转头看着佐伊，“你不知道吧，安东尼是新加坡人。新加坡的肉骨茶，胡椒味的，胡椒辣，但是超级超级超级好喝。”
佐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新加坡同学告诉我的。对吧？你们的特产！”vital看着安东尼。
安东尼点了点头，“那下次约肉骨茶，还有咖喱。”
“我们可以早点来帮忙。”vital睁大了眼睛看着安东尼。
“行。”安东尼站起来，开始收盘子。Vital也站起来，抢着干活，把盘子叠在一起端到厨房里。安东尼跟过去，看见他把盘子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水。
“你不用洗——”
“没事没事，你做饭我洗碗，应该的。”Vital开始冲盘子，处理厨余，然后把盘子一个一个放进洗碗机。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佐伊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沙发上有一摞医学期刊，沙发后面的相框还是那几个，厨房里传来冲水的声音和两个人讨论洗碗机应该放多少洗碗块的对话。
又过了一小会儿，咖啡的香气飘了出来，vital在厨房里摆开了他全套“实验设备”，开始冲那个“番茄风味”的咖啡豆。
这间公寓今晚比平时热闹了一点。安东尼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佐伊在客厅里站着。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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