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后来呢?”安东尼问,“你按那个清单留人了?”
查尔斯笑了一下。
“有些留下了,有些没留住。”他说,“麦克斯还在。你说的内分泌那个,后来被梅奥挖走了,还专门去找她告别。她失落了好几天,最后发邮件跟我说,虽然见不到面了,还是可以邮件联系。”
安东尼努力回忆了佐伊失落的样子——她大部分时间都显得太平静了,能被人看出来失落的机会不多。大约是几乎不说话,多吃几颗巧克力,然后继续看书,继续干活。
“但重症医学那个,”查尔斯看着他,“一直没走。”
安东尼喝了一口酒,“其实我那时候真的以为她会学医。太适合她了。麦克斯都跟我私下说,她这个脑子不学医可惜了,她如果没有执照,恐怕是病人的损失。有一段时间,我很认真的想带她,想着她长大一点,考上医学院,我亲自带。直到她开始在我办公室里敲我看不懂的代码,我才突然意识到,她的世界,大概会很大。”
“医学,或者说生命科学,”查尔斯顿了顿,把目光移向窗外,慢慢得说,“那只是她理解自己、理解世界的通道,之一。当我发现她无师自通地开始画逻辑系统图的时候,我就知道医院的墙圈不住她。”
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扫过了两个人放在茶几上的酒杯。
“她很像尤兰达,”查尔斯说,“但又有一个本质区别。”
“尤兰达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人。钻研一个极小的问题,钻进最深的角落,然后突破它。她是点状的。她能在那个点上挖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她有勇气放弃。”
安东尼点点头。他见过那种人。ICU里也有这样的主治,一辈子就研究一个类群,把这个病种的所有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但佐伊不是。”查尔斯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她是站在扶梯上,或者说站在观众席最高处,俯视整个运动场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她有着与尤兰达完全不同的格局。”
“她看一件事情,先看它和周围所有事情的关系。先看它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然后再看这件事本身。”
安东尼想起这些年,佐伊帮他分析的病例。她从不只看一个指标,一个器官。她会问:这个病人还吃什么药?最近有没有感染?情绪怎么样?哪个地方来的?什么信仰的?有什么生活禁忌吗?睡觉好不好?化验单有哪些?趋势怎么样?拐点出现在哪里?哪些指标协同了?她问的那些问题,经常让他愣住,然后发现自己漏掉了什么。
“她有天生的全局观和大局观,”查尔斯说,“又有把事情按照逻辑拆成可操作模块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自己说,这些事情很好玩。有意思。”
“所以你就把她交给Jotish了。”安东尼说。
查尔斯点点头。
“医院能给她的是病例,是问题,是那些宝石一样的专家。”他说,“但Jotish能给她的,是方法,以及通向更广阔世界的逻辑。”
安东尼晃了晃杯子,看着玻璃杯切割工艺的折射,亮得晃眼。
“她后来跟我说,”查尔斯笑了笑,“Jotish教会她最重要的事情,是‘不问为什么,问怎么办’。don't ask why,ask how.'”
“什么意思?”安东尼喝了一口已经开始稀释的酒。
“小时候她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生病?为什么这个药有用?为什么那个人会死?Jotish说,为什么的问题,有时候没有答案。但怎么办的问题,一定有。她总是在想,怎么让这个系统更稳定?怎么让那个流程更高效?怎么让一件事发生。”
安东尼想了想,佐伊的确从没问过“为什么是我”。她只问过“我接下来怎么办”。
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两个关心着同一个孩子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查尔斯侧了侧身。从办公桌上拿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推给安东尼,“你看看。”
气氛太放松了,安东尼接过信封,没多想,直接打开,“什么东西。”
信封没有封口,开口朝上,轻轻一倒,几张纸滑出来。最上面那页抬头印着律所的标志,字号很大,字母是深灰色的,烫金边,看起来很贵。标题写着“医疗决策授权委托书”,规规矩矩的印刷体,居中对齐。安东尼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开始往下看。
委托人:Arthur Charles
被委托人:Anthony Lesong
授权事项:就以下被监护人的一切医疗相关事宜,行使医疗决策权。
被监护人姓名:Zoey Prince 。出生日期:1997年11月17日。
安东尼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没翻页。他看了两遍那几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白纸黑字,医疗决策权委托书,佐伊·普林斯,1997年11月17日。查尔斯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没催他。窗外的灯塔还在转,光柱扫过玻璃,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安东尼翻到第二页。那是一份标准法律文本,用词严谨,条款清晰。授予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选择医疗机构和主治医生;决定治疗方案、手术方案及用药方案;查阅并获取全部医疗记录;在紧急情况下做出一切必要的医疗决定。最后一条写着:本授权委托书自签署之日起生效,直至被委托人书面辞任或委托人书面撤销为止。
没有截止日期。
纸的最后一面是签名页。查尔斯的名字签在右边,笔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左边是空白的,等着他签。日期栏是空的。
安东尼把纸放回茶几上,抬起头。
查尔斯放下酒杯,声音很平静:“我想把Zoey Prince的医疗决策权转移给你。这是律师拟的授权书,我已经签了字。你看看,不急,本周给我个答复。”
安东尼没说话。他盯着茶几上那几张纸,纸的边缘被茶几的灯光照出一圈暖白色的边。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球在杯子里沉浮的声音,细碎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化开。
“为什么?”他问。
“你是最合适的人。”查尔斯说,“你管过她,你知道她的病史,你了解她的身体状况。你和她彼此信任。”
“但你是她父亲。”
“我知道。”查尔斯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我不在的时候,她需要一个能签字的人。”
安东尼皱了一下眉。“我不在的时候”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不是“万一我不在”,是“我不在的时候”。查尔斯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假设句。
“你要去哪儿?”他问。
查尔斯看着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十四了,”他说,“不是可以养在疗养院的七岁。她的身体比小时候好很多,但她那个底子,你是知道的。她还是需要人看着。不是那种ICU级别的看着,是那种……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该吃药、该复查、该休息的。而且,她已经长大了,她可能会去很多地方。”
安东尼没说话。他在想佐伊今天下午从车里栽出来,埋在他怀里。
“你跟她说了吗?”他问。
“还没有。”查尔斯说,“我想先问你。如果你不愿意,这件事就不存在了。”
安东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已经不那么冰了,稀释的酒液在嘴里化开,有一点苦。他看着窗外,灯塔的光扫过泰晤士河,扫过远处的金融城,扫过这个城市里所有的灯火。
“如果我在值班,她在别的地方出了事呢?”他问。
“授权书依然是有效的。”查尔斯说,“你可以电话授权,也可以远程会诊。律师都考虑过了。”
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既然可以远程授权,你为什么不自己签?”
查尔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液体,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因为我会犹豫。”他说,“我签字的时候会想,这个方案是不是太激进了,那个方案是不是太保守了。我会想,如果选错了怎么办。我会被这些想法困住,然后耽误时间。”
他看着安东尼。
“你不会。你是医生。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不会被‘我是她爸爸’这件事困住。”
安东尼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想反驳,想说“我也会被困住”。但他知道查尔斯说得对。他是医生。他在ICU里签过无数次字,下过无数次决定,见过太多次“选错了怎么办”的后果。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在需要做决定的时候,犹豫是最坏的选择。
“她妈妈呢?”他问,“尤兰达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查尔斯说,“但她早就放弃了监护权,也不会反对。”
安东尼想起尤兰达在MDC网站上的照片,灰色的头发,冷静的眼睛,和佐伊一模一样的轮廓。想起她说“我不敢投”。想起她往佐伊的邮箱里丢论文、丢指南、丢讲座视频,然后用邮件收了一个编外的“研究生”。
“你跟尤兰达说过吗?”安东尼问,“关于佐伊的事。”
“说过。”查尔斯说,“每年一次。她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她还好吗?我说,还行,活着。她说,那就好。”
安东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纸。查尔斯的签名在那里,很稳,一笔一画。左边是空白的。他伸出手,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叠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很薄,里面只有这几页纸,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那,为什么是现在?”安东尼揉了揉脸。
“这段时间,她在费城。康妮几乎每天都在给我发消息。与我探讨这个孩子没命工作,完全不知道照顾自己。她没有一日三餐的概念,干累了把电脑推开,睡下。睡醒了继续。她的脑子像一个停不下来的CPU。康妮忍不住问我,她是怎么长大的。她甚至问我,这孩子是不是我刻意培养的神秘技术力量。”
“我这才意识到,疗养院的那几年,她身边都是三班倒的医护,没有什么正常作息的示范,而端到她面前的三餐,被理解为了对病号的特殊照顾。至于跟着jotish那几年,她把程序员的作息学了个透彻,不困不睡,不饿不吃,有时候忙忘记了,就把一顿饭忘记了。她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正常的生活习惯,就被我丢向了世界。”
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你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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