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笑了,把蜜瓜和奶酪盘往安东尼手边推了推,“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选了她,但是,你,也是她选的。”
“她可以出院那天,刚过完七岁生日两个月。我有一天带她出去吃饭,问她,要不要去学校里读书,交朋友。然后她问了我很多问题。学校是什么,在学校里会干什么,一天待几个小时,具体学什么东西。”
“我给她找了几家私立学校的教材和日程安排,她翻了一遍。”
“然后呢?”安东尼有点好奇。
查尔斯笑了一下,“然后她说,真没意思。你懂那个语气吗,我在她面前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不知道怎么讨好孩子的傻爸爸。”
安东尼愣了一下。
“她见我不说话,就开始自己提要求,她说,她要看妈妈给的资料,想交医生朋友。告诉我,她想留在医院里,医院里挺好。”
安东尼沉默了。他想起那时候,他经过疗养院的玻璃回廊,看见那个孩子坐在花园里看书。有时候她抬头,看见他,就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然后他继续去查房,她继续看书。他那时候以为,这就是他和这个病例的一切了。一个术后恢复得还不错的孩子,偶尔见一面,点个头,然后各走各的路。直到这个孩子有什么其他的——需要住院的需要治疗的——需要,才会继续履行他与查尔斯的“合约”。
然后,他想起来佐伊约他时间复查时一起吃的那顿三明治,以及这个孩子一本正经的告诉自己说,她已经和查尔斯谈过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期待着“医生朋友”。
“你那时候怎么想的?”他问。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我那时候想,她可能会很像很像尤兰达。那种思维方式,那种把世界拆成问题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但还有一件事。影响了我的决定。”
“一个可能活不到成年的孩子,开口说学校没意思。而且,就在那个档口,尤兰达发邮件告诉我,她投的黑洞有回声了。优兰达知道佐伊的邮箱,我很早帮她申请的,优兰达就往里丢资料,丢书,论文,讲座视频。也不管这孩子是不是看得懂,”查尔斯说,“她那时候,发现佐伊开始回邮件了,问题还都问在点子上,所以,她决定收下这个编外的‘研究生’。”
安东尼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年佐伊收到的邮件,那些论文,那些问题。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他看着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
“所以我决定了,放弃了传统教育和贵族学校,那就让她去做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吧。”
安东尼听见这句话,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就让她留下来了?”
“所以我就让她留下来了。”查尔斯停顿了一下,“我在投资医疗条线的时候,beacon医疗中心还没有正式的疗养部门,没有配套执照和资质,只有几个长期病房,托管在全科医生手里。可是,佐伊说想留在医院,所以,后来就有了。”
安东尼愣了一下,“你……”
“我找人准备资料,办资质,腾出来Beacon长期病房的两层楼。专门收那种需要长期医疗监护的孩子。那边本来就是备用的病房,调整一下很容易。”查尔斯看着安东尼。“她是第一个住进去的。而且,她是第一个让我知道,这种东西应该存在的人。”
安东尼叹了口气。“难怪那时候我在疗养院里看到她,进进出出的。我想她不是可以出院了么,恢复的挺好的,为什么不回家。”
查尔斯笑了一下。“疗养院那边护士和病区的主任一直跟我的秘书抱怨,说有一个小孩总是往住院部跑,问要不要管。我就问这个小孩到底在干嘛,他支支吾吾了一下,说这小家伙跟着查房。我又追问了一下,他们说,那个住疗养病房的小孩总跟着安东尼。”
“所以,她也选择了你。”
安东尼回忆起了那段事,心里一暖。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球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说起来……”他放下杯子,“她那时候混进病房,还挺难抓的。”
查尔斯看着他。
“疗养院区的护士护工经常来抓她回去。”安东尼说,“病人太多的地方,她容易感染。疗养病区的人估计也不放心……但是……佐伊很难抓。”
查尔斯挑了一下眉。
“她熟悉这里的建筑。”安东尼说,“知道每一个楼梯间,知道核心筒在哪,知道所有的死胡同。护士从东边来,她就从西边绕出去。那些人追了几回,追不上。她还能从疗养院那头直接走进我的办公室,从地下车库绕过来。那条路我被她带着走了三遍才不迷路。我们私底下闲聊,开玩笑说这房子是不是这孩子设计的。”
查尔斯忍不住笑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佐伊在前面跑,护士长在后面追。”安东尼说,“那天刚巧,遇到我在查房队伍里。我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跟护士长讲条件,说自己为什么不能去花园晒太阳——她说自己循环不好,体温太高对心脏压力大——一本正经的用医学知识反驳,护士长都被噎住了。然后,我就把她牵走了,带去查房。她很安静,很乖。”
查尔斯等着,那表情像是第一次看到孩子走路的父亲。
安东尼看着他,慢慢说:“后来有个护士长单独来ICU找我,他说,这孩子听我话。查房的时候,如果她还混在人群里,能不能帮忙看着,虽然这是违规的,但是这孩子挺特别的,也不惹事。如果有人带着,他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查完了送回疗养院那边就行。我就答应了。”
“所以你那时候就开始带着她了。”查尔斯说。
安东尼点点头。
“带着。”他说,“每次大查房,我让她跟在我旁边。查完一个病人,就低头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认真听。她每次都听得特别认真。”
“后来有一次,”安东尼说,“心外麦克斯带队。他问一群规培:这个病人用了速尿,为什么还是水肿?”
“一群规培生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查尔斯专注的看着安东尼,就像那天在咖啡店里,想把安东尼挖来的那天一个眼神。
安东尼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笑意。“小家伙在边上举手了。”
查尔斯愣了一下。“举手?”
“嗯,举手。那么一点点高的小孩,站在一群规培生边上,举手。”他学着佐伊的语气,用很平静的与声调说:“可能要查一下白蛋白。”
查尔斯没理解,给了一个需要解释的眼神。
安东尼看着查尔斯的疑惑,继续说,“主任然后就问她,为什么。”
“这小家伙一板一眼的说,速尿是排钠的,如果白蛋白低,血管里留不住水,水还是会在组织间隙里。要先补白蛋白,或者用人血白蛋白联合速尿。让白蛋白把水带回血管里,速尿才能起作用。”安东尼笑着摇了摇头,“她理解的非常对,只是指南里用更拗口的方式描述了这件事,那些二十岁左右的规培都记不住的细节,好像天生长在她的脑子里。那时候,她刚做完开胸手术一年多。”
查尔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威士忌有点辣。
安东尼顿了顿。“麦克斯说,他那时候想,这孩子要不是天才,就是每天不干别的,光看指南。”
查尔斯笑了一下。“她确实不干别的。那几年,她光看指南。”
安东尼点点头。
“从那以后,麦克斯每次大查房,都会往后面看一眼。”
“看她还在不在。在的话,就偶尔问一句:‘佐伊,你觉得呢?’”
查尔斯这下真的愣住了。
“他叫她佐伊?”
“叫。全院的主治,还有主任们,都叫她佐伊。”安东尼顿了顿,掰掰手指算了算时间。“她差不多八岁到九岁?全院的主治都认识她。认识‘那个跟在后面会举手的小孩’。这群医生叫她小尾巴。”
“后来不止麦克斯。”安东尼没忍住笑意,“内分泌的卡特兰也盯上她了。”
查尔斯挑了一下眉。
“卡特兰?”
“对。”安东尼说,“那家伙专攻小儿内分泌,有一次大查房碰到佐伊跟着,就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什么低血糖的鉴别诊断,胰岛素瘤的Whipple三联征,她全答上来了。”
查尔斯专注的听着,表情像在看自己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卡特兰当场就愣了。”安东尼说,“然后第二天,他就来找我,说以后他的大查房,能不能尽量也让佐伊跟着。”
查尔斯笑了,“让她跟着?”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直接问佐伊,问她自己愿不愿意去。”安东尼说,“人家是内分泌主任,我只是ICU的主任,又不是院长。其他主任点名摇人,我还能替她拒绝吗?”
“后来两个病区的大查房时间经常撞上。麦克斯和卡特兰就抢着要带她。谁先预约到她,谁就得意。”
“预约?”
“预约。”安东尼没忍住自己的笑意,“麦克斯让护士长提前一周给我发邮件,问佐伊那天有没有空。卡特兰更绝,直接给疗养院打电话,说要‘邀请一位特殊的小顾问’。”
查尔斯忍不住笑出声。
“那段时间,我手机里全是这种消息。”他说,“麦克斯秘书问:佐伊周四下午有空吗?卡特兰助理问:佐伊周五上午方便跟查房吗?后来两个人都学会直接找佐伊了,她收到消息会转发给我,附一句:‘安东尼,你看我去哪个合适?’”
查尔斯笑得杯子里的酒都在晃。
“那你怎么回?”
“我回:‘你决定。’”安东尼说,“她就自己排日程。哪天跟心外,哪天跟内分泌,哪天跟风免,哪天跟妇产,哪天休息。排得清清楚楚,比住院总的排班表都整齐。血液科她轻易不去,因为那边小病人都很容易感染。我值白班走不开的日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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