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疑半晌,她从袖中取出白玉章,伸手递出:“提督若是为了这个,拿回去便是,大可不必说些胡话来诓我,您的便宜,我可不敢占。”
这句随口阴阳的话,颇有几分提上裤子不认账的意味,兰莛暗自心虚,吸了吸鼻子,错开目光不去看他。
雎茂才双手接过私印,并未依她所想般原形毕露,依旧躬身垂首,姿态恭谨。
“娘娘肯将私印归还,奴才感念在心,但方才所言愿为娘娘差遣,尽力赎罪之言,句句属实,往后但凡娘娘有所需,不必顾忌,奴才听凭吩咐,绝无二心。”
这厮发起神经来还没完没了了?
兰莛皱眉:“差遣倒是谈不上,公公只需以后离我远些,莫再来我眼前烦我,逼我饮下什么毒酒,我便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
如此说着,却见雎茂才神色一沉,方才那温和表象顷刻间收得干干净净,眉眼间的阴郁几乎要凝出黑水来。
兰莛心头一悚,忙往后撤了半步。
她便知道,姓雎的绝非表面这般幡然醒悟,昨日他被强迫着做出那般出格举动,本该恨极了她才是,又怎会平白无故性情大变,低声下气来讨好于她?
这人心里定憋着坏水,只等寻到良机,朝她后背捅刀子呢。
思及此,她不愿再多纠缠,抬手便要赶客:“公公,时候也不早了,您若无事,还是先回去吧。”
雎茂才却不接茬,只盯着她瞧。
沉默须臾,倏尔轻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来:“娘娘您说笑了,夏日天长,离天黑还早着呢,奴才心里搁着事,便吃不下也睡不着,还望娘娘您趁早给个答复,奴才也好心安。”
兰莛强撑着望了回去,眉心一跳,有些接受无能地避开视线。
此人本就杵在背阴处,眉骨的暗影压着眼眶,又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阴恻恻的模样,还真是和从前别无二致的慑人……
想来她今日若不松口,雎茂才怕是要缠着,粘着她,学村口闹事的泼皮无赖,赖在此处不走了!
有限的前半生里,兰莛还从未遇见这般难缠的人物,此刻不免有些头皮发麻,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势在他阴冷的注视下烟消云散。
“我……我答应你还不成么。”
她的有些头疼地叹气,“只是眼下我并无甚用得着你的地方,若真有需要,日后同你说便是。”
见她松口应允,雎茂才脸色才由阴转晴,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浓郁得快淌出来的黑水终于收了回去。
他长臂抬起,躬身作揖:“娘娘早这样说便好了,往后别将咱家视作外人,若是缺衣少食,只管派人传话,奴才定会悉数办妥,保管娘娘称心如意。”
兰莛僵硬地笑了笑:“好。”
瘟神,快些走吧。
“瘟神”恭谨地告退,走了不过两步,又转过头来,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笑得一脸和煦:“对了,还未请教娘娘,让娘娘这般记挂的宫女,对娘娘您来说,定十分珍贵罢?”
兰莛闻言,面上的体面再维持不住,双手叉腰,抬手指着雎茂才的鼻子,活像一只热气腾腾的茶壶:“你别想动什么歪心思,若是被我知晓了……”
话音一顿,她抬眼瞥着不远处同福禄斗嘴的豆蔻,忙收回手,压低声音狠狠威胁道,“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
那些拿不上台面的手段?
雎茂才长睫微垂,掩住眼底翻涌的阴翳,再抬眼,又摆出一副无辜模样:“奴才只是心中感怀,想为娘娘珍视之人谋些好处罢了,娘娘这般猜忌奴才,可真是伤透了奴才的心。”
贺兰莛怀疑雎茂才被鬼上身了。
可惜手边没有糯米,不然定朝他身上撒去,叫他再说不出这般酸声酸气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别开眼去,自暴自弃道:“随你,天黑了,我也乏了,公公还是快自行离去吧,我便不相送了。”
她怕自己再同雎茂才交谈下去,会被他气得当场气绝身亡。
幸而这回他没有再多纠缠,道了别后,便领着那位名叫福禄的太监离开了采云轩。
送走了两尊大佛,院子里终于清净了不少,兰莛和豆蔻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屋子。
此刻日暮西斜,屋内光线昏沉。
豆蔻取来一支蜡烛点燃,仍觉昏暗,又接连取出几根一并点亮。
不多时,屋里便亮起星星点点的烛火。
兰莛察觉异样,拉住来回忙碌的小宫女,忧心道:“豆蔻?”
见豆蔻目光闪躲、满脸后怕的模样,她瞬间明白过来:“他们把你锁在柴房,并未给你留灯,对不对?”
豆蔻攥着蜡烛,默默点头。
兰莛心疼地接过蜡烛,扶着她按坐在椅上:“今日你只管歇息,别的活计一概放下,只管陪着我说说话可好?”
豆蔻望着自家主子,睫毛颤了颤,泪水终于决堤,放声哭出来:“娘娘,奴婢太害怕了……那柴房里堆满了木炭,连扇窗户都没有,白日里还好,入了夜便连一点光都瞧不见,奴婢掐着自个儿的大腿肉,生怕一不留神睡过去,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兰莛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咱们宫里虽穷,几根蜡烛还是烧得起,你若害怕,咱们今夜就不熄灯了,好么?”
豆蔻到底是年纪小,早早便离开了父母,偌大的皇宫里举目无亲,而今依偎在娘娘温热的怀中,不由想起了进宫前娘亲也是这般拥着她,一下一下轻抚着她。
鼻头发酸,哭得更狠了。
兰莛垂眸看着怀中委屈的小宫女,轻叹一声:“哭吧哭吧,采云轩不是旁处,纵是你嚎哭上一夜,也没人敢说你的不是。”
顿了顿,她又轻声许诺,“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有我在一日,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烛火在一旁静静燃着,暖光漫进屋内各处,裹住相拥的二人,就这般一直烧到拂晓。
直至天光顺着窗棂慢慢渗进来,天色终于大亮。
采云轩一夜安稳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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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漫长,冰鉴里的冰块融了又添,枝头上的蝉鸣不歇。
兰莛仰躺在院中的竹椅之上,眯着眼看着绿云似的浓荫,悠闲自得地拿起一旁石桌上的糕点,塞入口中。
花生枣泥糕酥软可口,回味甘甜。
几口点心下肚,又觉甜腻,复拿起一旁的茶水,凑到唇边啜饮一口,方悠悠叹了口气。
舒坦。
她理想中的退休生活,莫过于此。
说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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