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静台道门西苑竹舍里,数芙正端着一碗热粥,拿木勺轻轻搅动。
陇仪黛躺在竹榻上,面色仍是苍白的。
她昏睡了几日,数芙便寸步不离了几日,替她擦身换衣,又拿灵药敷就满身伤痕。
此时此刻少女呼吸渐匀,睫毛颤了一颤,终于睁开双眼。
数芙一眼瞧见,忙将粥碗搁下,俯身去探她额头:“可算醒了!你再不醒,我就要去求师父开炉炼丹了。”
陇仪黛眨眨眼,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
竹舍里摆着蒲团,壁上挂着数芙的剑,窗外是青翠的山色,风里有药草的气味。
她慢慢坐起身,只觉丹田之中暖意陌生,沉沉地压着,又隐隐要往上浮。
“你昏睡时,我用清心诀替你梳理过经脉。”数芙把粥碗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她,“你可知你体内如今有两股力量?一股是你从幻境中取得的妖力,一股是原先修得的灵气。两股劲儿在你经脉里打架,我瞧得心惊胆战,偏生师父说这是好事。”
陇仪黛一怔:“那我,是妖么?”
数芙不语,见仙女儿似的小姑娘染上焦急之色,才笑道:“怎么会,幻境倒不至于改了入道者的筋脉。”
仙花镯静静地箍在腕上,原本暗淡无光的花纹,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碧色,间或又有一线金芒流转。
“对啦,道主说仙花镯认主了。”数芙放下碗筷道。
陇仪黛将左手抬起,凝神细看。
仿佛感应到她的念头,帝女花的力量顺着经脉一路涌向手臂,腕间仙花镯震动,花瓣纹路竟真的舒展开来,碧色光华莹莹流转,在她掌心凝成一朵小小虚影。
数芙看得呆了:“这……这就是师父说的上古仙器?你从前怎么催不动它?”
陇仪黛心道,从前她灵力微弱,连催动仙花镯的皮毛都做不到。
如今这两股力量横冲直撞,倒把她的经脉撑开了七七八八。
……也算是应祸得福了。
“怪道师父说,祸福相依。”数芙啧啧称奇,又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你先养好身子,旁的慢慢再说。”
陇仪黛喝着粥,忽然问:“裴扶绥呢?”
数芙的手停住,面色有些奇怪:“他也在后山养伤,比你醒得晚些。那日金爱师姐守了他一整夜,直到林翊师叔把人抬回来,金爱师姐眼睛都是红的。你莫多想,金爱师姐待谁都那样热心。”
陇仪黛“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数芙见她神色黯淡,便岔开话题:“对了,仙居林的传送阵不知怎地出了岔子,师父说传送阵被人动过手脚,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原先寻花问卜的小会便罢了。”
陇仪黛听了,唇角弯弯。
数芙瞧见她笑,这才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说起这几日静台道门的趣事来。
午后,数芙被外门师兄林翊叫去领新的符纸,竹舍里只剩陇仪黛一人。
她靠在枕上,试着催动仙花镯,那镯子已能随她心意转出三色光华,虽不甚稳定,却比从前景象好了不知多少。
正凝神间,竹门吱呀一响。
陇仪黛抬头,便见裴扶绥站在门槛外,黑袍干干净净。
他瘦了许多,眼睛泠然,偏偏看到陇仪黛时亮得惊人。
四目只一碰,陇仪黛便慌忙移开了目光,转而去看窗外。
窗外山色青青翠翠,竹影落在她的被面上,细细碎碎,像谁拿剪子绞碎了的碧纱。
她不说话,他竟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般,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僵着,光从东边斜斜打过来,他似乎想走近,却又被什么绊住了脚。
过了好一会儿,裴扶绥才开口:“你醒了?”
这话问得极傻,傻得他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
她好端端地靠在枕上,人分明是醒着的。
陇仪黛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来。
她原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一开口就是刺,说些“大小姐还没死呢”或者“命倒是硬”之类的话。
她的心忽然变软。
“嗯。”她低低应道,眼睛却还是不敢看他,“你也醒了。”
两个从前针尖对麦芒的人,此刻说着废话,竟然谁也没觉得好笑。
“数芙说你昏睡了三日。”他说。
“嗯。”
“伤都好了么?”
“好了大半。”
一问一答,生硬得像两个先生在打官腔。
陇仪黛心里没来由地焦躁起来。
她分明记得幻境里的事,滚烫的汗水、纠缠的鼻息、还有他贴着她耳边低声喊她名字时的声音,带着血气的热。
怎么一出了幻境,这人就变得这般生分了?
她咬咬嘴唇,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裴扶绥猝不及防被她逮了个正着,乌眸里闪过慌乱,他随即便垂下眼,耳根通红。
陇仪黛见了,心口那点焦躁紧跟着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新奇的感觉——
原来这个人,也会脸红。
少女抿嘴想笑,又忍住了:“你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裴扶绥抬眼看她,带着点儿惊讶,和一点儿爱慕的欢喜。
一头流浪惯了的野狗,被人亲昵唤一声,反倒犹犹豫豫不敢上前了。
不过,少年到底还是走过来坐下。
西苑竹凳矮得很,他个子高,坐下去时两条长腿曲着,有些局促,让陇仪黛在心底笑得更大声了。
两个人之间不过半臂的距离。
在静台修习,他身上的气味比她记忆中干净了许多,可她不知怎的,竟有些怀念从前,他那股子野蛮的气息。
她怎能这么不知羞?
陇仪黛慌忙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热起来。
裴扶绥:“你笑什么?”
陇仪黛拍拍脸颊,嘴硬:“我没笑。”
“你嘴角明明翘着。”
“我没有!”
“有。”
“说了没有便是没有!”
她有些急了,转头瞪他。
这一瞪却出了问题。
裴扶绥正偏头看着她,两张脸隔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陇仪黛几乎整个人都点着了。
她突兀往后一缩,后脑勺咚地撞在墙上,疼得嘶嘶抽气。
裴扶绥伸手就去给她揉,等他自己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手已经不知该如何收回。
少年火气重,满是温热,陇仪黛僵在那里,没躲,也没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裴扶绥被她看得受不住,别开脸去,手却没收回来。
“还疼不疼?”他问,语气怜惜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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