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峡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将嶙峋的山石和枯瘦的树木都裹进一片茫茫的灰白里。宋青书走得很慢——武当派的大队昨夜在谷口扎营,他因要采一味只在凌晨开放的“雾中花”,天未亮就独自进了峡谷。
药篓在肩上轻轻晃着,里面已装了小半篓带着露水的草药。他蹲在一处背阴的岩缝边,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连根挖起。花很不起眼,却有清心明目的功效,是治疗眼疾的良药。
刚把花收好,前方雾中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宋青书站起身,雾霭流动间,几十道身影渐渐显形——清一色的灰色僧衣,为首的老尼手持拂尘,脚穿六孔罗汉鞋,面容冷峻,正是灭绝师太。
她身后跟着的峨眉弟子中,有一个脸上疤痕纵横的少女,还有一个拄着树枝、走路一瘸一拐的农家青年。
蛛儿,曾阿牛。
或者说是自称曾阿牛的张无忌。
还有……周芷若。她走在灭绝师太身后半步,素净的衣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冷。
宋青书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光明顶上的重逢,后来那些纠缠与伤害。
他握紧药篓的背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前方何人?”一个峨眉弟子的声音穿透雾气。
宋青书从雾中走出,朝众人躬身行礼:“武当宋青书,见过师太,见过各位师姐。”
声音平静,举止得体,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他没有像前世一样为了周芷若讨好灭绝师太,而叫他们师叔师伯,平白无故地自降身价,最后一然得不到周芷若的半分青眼。
灭绝师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微挑:“宋青书?你就是那个一路行医的武当弟子?”
“正是晚辈。”
“你一个人在此?”灭绝师太看向他身后,“武当派其他人呢?”
“师叔们昨夜在谷口扎营,晚辈进谷采药,不慎走远了些。”
说话间,宋青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周芷若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前世那种灼热的、纠缠的目光,如今半分也无。
她也不过是他眼中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周芷若微微一怔,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还是记得自己随张三丰上武当第一次见到宋青书时。
彼时,她怯弱地躲在张三丰的身后。
她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汉水边的渔家少年都是黝黑粗糙的,说话大声,举止粗鲁。而这个武当弟子,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连行礼的动作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优雅。
他转身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她。那是极短暂的一瞥,平静得像看路边的石头,然后便移开了。
可是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灭绝师太身后,蛛儿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宋青书不知道他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却还是朝她点了点头。他想大抵是蛛儿从来没有从别人的身上获得过什么好意,所以性子才会如此乖张。
他又想起书里蛛儿的结局,蛛儿最后始终没有和殷野王和解,蛛儿摊上那样一个爹,实在是不幸。
金花婆婆也没有多喜欢她,把她当成自己达成目的的工具。
脸被周芷若划花,张无忌把她一人活埋在荒岛上。
也只是一个可怜人啊!
宋青书的目光在她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这位姑娘,你脸上的伤……可是练千蛛万毒手所致?”
蛛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眼中满是警惕:“关你什么事?!”
“晚辈略通医术。”宋青书语气平和,“若姑娘愿意,或许可以试试淡化这些疤痕。只是……”他顿了顿,“需停止修炼那门毒功,否则毒质深入血脉,不仅容貌难复,性命亦有碍。”
这话说得诚恳,蛛儿却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尖声道:“谁要你假好心!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一个个道貌岸然!惯会假做好人!我练什么功夫,长什么模样,轮得到你管吗?!”
蛛儿说完才发现一直藏在她心里的张无忌也是正派出身,虽然张无忌的妈妈乃是她的姑姑,但是张无忌究属名门弟子。
可是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
她声音尖利,在峡谷中回荡。几个峨眉弟子皱眉侧目,灭绝师太也冷冷瞥了她一眼。
宋青书并不生气,只平静道:“药方我记下了,姑娘若改变主意,随时可来找我。”说完,他不再看蛛儿,目光转向那个拄着树枝的青年。
张无忌——或者说,此刻化名曾阿牛的张无忌。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青书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挣扎,还有深藏的痛楚。
张无忌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死死咬住,只低下头,让乱发遮住眉眼。
宋青书也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这真的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农家青年。
“宋少侠倒是好心。”灭绝师太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魔教妖人诡计多端,宋少侠独自在此,还是小心为上。”
“多谢师太提醒。”宋青书躬身,“晚辈这就回营。”
他背起药篓,朝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朝来路走去。背影在浓雾中渐渐模糊,那份从容淡定的气度,却让在场的峨眉弟子都暗自感叹。
“师父,”一个年轻女弟子低声对身边的师姐说,“那就是武当宋青书?生得可真……俊。”
“净尘!”年长些的师姐轻斥,“出家人怎可妄论他人相貌?”
被唤作净尘的女弟子吐了吐舌头,却忍不住又朝宋青书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不止她,好几个年轻女尼都在低声议论。
“听说他一路上救了好多人……”
“医术可高了,连崆峒派的长老都夸他。”
“可惜了,这么好的天赋,却不会武功……”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灭绝师太耳中。她看着宋青书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忽然对身边的周芷若道:“芷若,你觉得此人如何?”
周芷若心头一跳,垂下眼:“弟子……不知师父指的是哪方面?”
“医术,人品,气度。”灭绝师太淡淡道,“都说他医术通神,仁心仁术,你怎么看?”
周芷若沉默片刻。她想起汉水舟中那个骄傲的武当少年,想起后来几次相遇时他炽热的目光,也想起方才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宋少侠医术确实高明,”她斟酌着开口,“至于人品气度……弟子与他接触不多,不敢妄断。”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灭绝师太却听出了其中的回避。她看了周芷若一眼,没再追问,只道:“武当第三代首徒,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可惜了。”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了从前的轻蔑,反倒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队伍继续前行。张无忌拄着树枝走在最后,目光不时飘向宋青书离开的方向。这一路上,他无数次想起武当山,想起太师父,想起大师伯、二师伯、四师叔、六师叔、七师叔,还有……青书哥哥。
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冲口喊出来。可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蛛儿蹭到他身边,小声嘟囔:“阿牛哥,那个武当的小大夫怪里怪气的。你说他是不是看上我了,才给我药?”
张无忌勉强笑笑:“他是大夫,大夫眼里只有病人。”
“我才不信。”蛛儿撇嘴,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些疤痕凹凸不平,像一条条毒虫爬在皮肤上。真的……能治好吗?
前方,周芷若跟在师父身后,心思却飘远了。
师父问她对宋青书的看法时,她的心竟然偏向了那个人。不是张无忌,不是她的无忌哥哥,而是那个没正眼看过她的宋青书。
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方才宋青书看她时那双平静的眼睛让她……心慌。
雾渐渐散了。一线峡的出口就在前方,天光从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众人身上。
宋青书背着药篓往回走时,一线峡的晨雾已渐渐散开。阳光从嶙峋的崖壁间斜斜照下,在谷底投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路旁的岩缝和草丛——有些草药只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光线下方能采到。
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传来殷梨亭的声音:“青书!”
宋青书抬眼,看见六叔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朝他挥手,脸上是对他的那种惯常的、明朗的笑容。
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宋青书肩上的药篓:“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大师兄他们等得着急,先往前探路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你。”
“采药耽搁了。”宋青书道,“让六叔久等了。”
“等什么等,六叔等你还不应该?”殷梨亭掂了掂药篓,“哟,采了不少嘛。”
两人并肩往回走。殷梨亭说起刚才探路的情况,说峡谷前方地形复杂,岔路多,魔教的人很可能在此设伏。正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看见峨眉派的人了,就在前面不远。灭绝师太带着几十个弟子,阵仗不小。”
宋青书点头:“我方才也遇到了。”
“遇到了?”殷梨亭侧目看他,“说什么了没?”
“只是打了个招呼。”
殷梨亭“啧”了一声,摇摇头。这青书确实是个愣头青,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多识得几个女弟子也可以啊。
想他那时……想起纪晓芙,他的面色又沉了下去。
宋青书神色如常:“六叔,我们是要赶上去与父亲他们会合么?”
“啊,对。”殷梨亭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爽朗的样子,“不过我想了想,咱们不如干脆跟峨眉派同路算了。”
宋青书脚步微顿:“同路?”
“是啊。”殷梨亭理所当然地说,“你看啊,一来峨眉派人多,跟她们一起走安全些;二来这一路上难免有伤病,你医术这么好,正好能帮帮忙;三来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这孩子性子太静了,跟同龄人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
最后这句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宋青书垂下眼,看着脚下的碎石。六师叔总是这样,用最直白的方式关心他,生怕他一个人闷坏了。
“六叔是担心我么?”
“废话!”殷梨亭一把搂住他肩膀,“你当我跟你二叔一样,整天板着脸?六叔最疼你了,你不知道?”
知道。宋青书当然知道。前世六叔为他操了多少心,他后来才渐渐明白。可那时他满心都是名利和周芷若,从未真正回应过这份赤诚的关爱。
“青书知道。”他轻声说,“那……就依六叔的意思。”
殷梨亭:“当真?”
“当真。”
“好小子!”殷梨亭用力拍拍他后背,“走走走,咱们这就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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