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看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才悄悄推开后院水房的门。
半轮月亮挂在云层后面,薄薄的光洒下来,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她侧身闪了进去,把门虚掩,又靠在门板上凝神听了片刻,只听见风声低吟,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隐约约,再无其他动静。
这才稍稍定下心神,从怀中取出那团沾了血的亵裤。
连溱将衣物浸入水中,再皂角抹上去,用力搓洗起来。水有些凉了,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此次月事来得比往常汹涌,此时小腹坠胀感又重了几分,腰也酸得厉害。
可月事的血迹最为难洗,搓了半晌裤子上还有一块显眼的印子。
连溱无奈,只得低着头继续揉搓。
过了片刻,连溱忽觉后颈一凉,似有风灌进来。
她偏头一看,一道修长的影子映在灰白的地面上,正在缓缓接近。
“谁?”
话音未落,赵询已经站到了她身侧。
木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连溱来不及遮掩,他的目光已经落了下来。
空气陡然凝住。
“……殿下?”连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浮出恰到好处的诧异,“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赵询没有回答。
他蹙眉盯着盆中那件揉成一团的浅色衣物,水渍洇开的红痕在烛光下刺目惊心。
“你受伤了?”
连溱心中叫苦不迭,飞快地将衣物往盆底一按。
“没有受伤。”她扯出一个笑,“殿下多虑了。”
赵询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翻转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袖口完好,没有血迹,皮肤光洁。
他又去看她的腰腹、衣摆。
连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殿下,我真的没有受伤。”
“那血是哪来的?”赵询追问。
连溱沉默了一瞬。
这要怎么说。
她把头一偏:“……殿下不要再问了。”
她越是掩饰,赵询就越是担忧:“你还想骗我。”
连溱还想挣扎一下:“……隐疾不便透露。”
赵询皱眉:“什么隐疾。”
连溱:“……”
她往日怎么没发现,赵询这么没有边界感。
见赵询这般模样,连溱知道今日是含混不过去了,心一横,面如死灰地吐出两个字:“血痔。”
赵询似是没听清:“什么?”
连溱就差给他跪下求他快走了,声调拔高了几分:“痔瘘!痔瘘出血了!听懂了吗,殿下!”
赵询:“……”
赵询:“对不住。”
连溱绝望地低头继续搓洗:“夜深了,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岂料赵询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她旁边:“既是有恙,为何不找大夫?万不可讳疾忌医。”
“……”连溱无语地看着他,“小毛病罢了,不用劳烦大夫,歇两日便好。”
赵询没说话,他本无意揭人短处,也看出了连溱的抗拒和不耐,可他不想走。
夜风穿堂而过,将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二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
连溱原以为赵询坐一会儿便会觉得无趣自行离去,谁知他竟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过了半晌,仍然一动不动。
小腹的坠胀感一阵强过一阵,连溱咬着后槽牙,手上的动作没停,额角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询的目光扫过连溱湿透的袖口,又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上,最后定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你怎么了?”赵询眉头拧了起来。
他看见了连溱微微蹙起的眉心,再细看,额角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事。”连溱没有抬头,声音却比方才低了许多。
“别洗了。”赵询声音沉下来,“你的手在发抖。”
连溱深吸一口气,想说自己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小腹又猛地一抽。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中衣已经湿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这样的剧痛,以前从未有过。
许是来了陈桥奔波劳顿,淋雨涉水、彻夜不眠,身子终究是有些撑不住。
赵询霍然起身。
他在连溱面前蹲下来,这才看清,连溱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
“连溱。”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慌乱,“你到底怎么了?”
赵询抬手去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他说着,又要去握她的手腕探脉。
连溱甩手躲开,动作却牵扯到小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弓了下去。
赵询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肚子疼?”
赵询忽然站起来。
连溱以为他要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却见赵询非但没有转身离开,反而朝她走近了一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腾空了。
赵询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连溱脑子“嗡”的一声。
“……殿下!”她惊得声音都劈了,下意识抓住赵询胸前的衣襟,“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赵询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送你回房。”
“我自己能走!”
“你连站都站不稳。”赵询不理会她的抗议,抱着她朝西厢房走去。
连溱想挣扎,可小腹的钝痛在这一下颠簸中猛地加剧,她咬了咬牙,冷汗又冒了出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赵询的衣襟。
她现在的确没有挣扎的力气。
可这不代表她能接受这个姿势。
“殿下,”她压低声音,“属下自己能回去,你这样……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深更半夜,没人会看见。”赵询踢开水房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连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赵询感觉到她在发抖,手臂收紧了些,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连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的侧脸贴着赵询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听见他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急又快。
不对。
她抬眼去看赵询,这人面无波澜,毫无破绽。
她又贴近赵询的胸膛,仔细听了听,比方才更快了。
连溱:“……”
他在紧张什么,该紧张的是我吧。
“等等!”连溱临出门突然想起来了,猛地扭头朝水房看去,“我的衣服还在盆里!”
赵询脚步不停:“我一会来给你洗。”
连溱惊得难以置信地看着赵询,嘴唇张了张,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帮我洗?”
赵询面不改色:“嗯。”
连溱人都麻了:“……你还记得我刚说那是什么吗?”
赵询点头:“记得,不必多言。”
二人走到了西厢门口,赵询用肩膀小心将门顶开,然后把她轻轻放在床沿上。
赵询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连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要开口撵人,却听见他说了句:“等着。”
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她反应过来赵询是去干什么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随即用尽全身的力气扑过去,伸手将他拽住:“不行!”
“……多谢殿下好意。”她声音有些虚,斟酌着开口:“殿下,你……不必如此的,那等污秽之物,怎可劳你动手……”
赵询反问她:“我不动手,任由你半夜强忍腹痛用冷水浆洗衣物?”
连溱沉默片刻:“我不洗了,你让云锦帮我把盆端回来吧。殿下与我身份有别,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赵询默了片刻,开口道:“好。”
是了,他们身份有别,不该越界。
赵询站直身子:“早些歇息,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若是身子实在不适,叫人去请大夫。”
连溱怔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
次日清晨,天色仍未放晴,薄薄的雨雾裹着水汽,将道署的青瓦白墙洇成了一幅淡墨画。
连溱醒来时,小腹的坠胀感已经缓和了许多,只是腰还有些酸。
她低头一看,枕边的矮几上多了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姜枣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盯着碗看了片刻,脑子里不知为何冒出赵询的身影,是他吗?
晨起洗漱完,连溱特意绕开了正厅,从偏廊绕到了后衙。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赵询。
“公子?”连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薛家来人了。”
连溱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正厅里,赵询已经在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端坐在主位上,正不紧不慢地喝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连溱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身子好些了?”
连溱脚步一顿:“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赵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连溱暗暗松了口气,在他左侧落座。
不多时,薛展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下民薛展,见过晟王殿下,见过连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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