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被这一嗓子震得一个激灵,怔了一瞬方才回过味来,她娘这是想到哪去了。
“娘,”她无奈道,“先前殿下受了伤,道署里腾不出空房,才暂且安置在此处的。”又赶紧补了一句,“我睡在正厅耳房,与殿下并不在一处。”
赵询也在一旁点了点头,以示确有其事。只是眉目间掠过一丝不解,若实在局促,他与连溱同为男子,挤一间房也无妨,连夫人这般反应,未免太大了些。
聂霜“哦”了一声,面色松下来:“那应该的,应该的。”又圆场道,“这地方的确是窄小简陋些,我不过是怕委屈了殿下。”
赵询看了一眼连溱:“连部郎百般将就我,若论委屈,该是她委屈了才是。”
连溱呵呵笑了两声:“不敢当。”
聂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终于咂摸出些不对劲来,偏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索性不再多想,将手中那条裙子递到赵询面前:“那这裙子……便先交还殿下了。”
赵询双手接过,动作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我定会好生保管。”
手中衣料轻薄柔软,色泽明丽淡雅,还沾染着连溱身上清浅的草木香气。
心神一霎悸动。
他忍不住抬眸看了看连溱,她却只是淡淡别开了眼。
赵询垂下眼帘,唇边扯出一道无声的苦笑。
连溱又打了声招呼便径直离开了,聂霜俯身叠了两件衣裳,再抬眼时,却见赵询仍捧着那条裙子站在原地,低着头似是出神。
“殿下?”她唤道,“还有事吗?”
赵询回神:“啊,没什么。”顿了顿,他又道,“连部郎长久未见夫人,心中想必欢喜得很,我见她眼下似有青影,怕是昨夜兴奋得没合眼。”
聂霜叹了口气:“哪里是高兴的,分明是累的,昨夜没与她说两句便走神了,我催她早些歇下,定是又没听话。”
赵询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走神?”
“是啊,与她说了些……”聂霜话头一顿,似有踌躇,“说了些京中之事,她向来是不感兴趣的,走神也正常。”
赵询心中暗忖:“京中之事……”
京中能有什么事?能让她一夜之间待自己判若两人?
他抬眼望向聂霜,想起她此前与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念头骤然浮上心头。
他行了一礼:“多谢夫人相告,在下先行告退。”
聂霜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她刚才告诉他什么了?
连溱此时却已经出了道署大门,正巧碰上牵着马要去堤上的连秋。
连秋停住脚步:“公子要去哪?”
“去北段洪区,”连溱顿了顿,“奉云村。”
连秋面露忧色:“路途颠簸,公子身子还未大好……”
连溱却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攥紧了缰绳:“好得差不多啦,走吧。”
马儿哒哒踏出十几步,连秋突然回过头去,迟疑着开口:“公子,有人在唤你名字,听声音……像是殿下。”
连溱回眸一望,道署门前果然立着一道人影,月白衣衫,长身玉立,不是赵询又是谁。
她转过头来,望着前方的路:“回来再说。”
***
洪区引水的明渠还未完工,奉云村因地势所限,积水漫漶,仍有大片田亩浸在水中。
河兵们埋头开渠,个个蓬头垢面,满脸掩不住的倦色。连溱微微蹙眉,前几日洪峰过境,这些兵士昼夜抢险,已是精疲力竭,如今又要接着开渠、补堤、清淤,片刻喘息不得。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法。
她问:“人手可还够用?”
连秋答道:“人手的确有些吃紧,属下正与陈康商议,看是否能招募灾民做工,一来不养闲汉,二来也解了人手不够的燃眉之急。”
连溱想了想道:“可以,不过,招人便只招青壮流民,以防他们因无业生乱,另外必须按日计酬,依照旧例分段管束,由各段工头登记造册,逐一具名,以防有人冒领。”
连秋点头应了:“是,属下记着了。”
连溱抬眼望向房舍间未退的积水,又问:“可有灾民折返翻捡尸骨或是抢夺财物?”
“不曾。”连秋摇了摇头,“洛平发了疫病的事情传开了,属下等连劝带吓,灾民倒也安分,毕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总归是更惜命的。”
“那便好,在水退尽之前,不能放任何人入内。”连溱仰头望了望天色,“再晴上几日,待日头把地面晒至干裂,才许灾民返村。”
二人沿着洪区走了大半圈,但凡有疏漏之处,连溱都一一指出,连秋跟在她身后,也俱都认真应下。
日头渐渐攀高,连溱心里盘算着带聂霜去探望高世昌的事,脚下正欲折返。连秋却忽然顿住脚步,抬手遥遥一指:“公子你看,那屋顶上是不是有个人?”
连溱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间屋舍顶上,隐约有个人影正朝他们挥手,动作倒不见半分慌张。
她皱了皱眉,洪峰过境已有几日了,该跑出去的都跑出去了,跑不掉的也大多沉在了水里,这活蹦乱跳的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心下虽然有疑,但人总归是要救的。
连秋道:“公子,可要叫几个弟兄蹚水过去,将他带出来?”
连溱摇了摇头:“不必。”
这浑水底下不止有看不见的坑洞和湍流,更可怕的是水中的鼠尿钩体和破伤杆菌,极易引发接触性疫病。所以,能不进人就不进人。
她想了想道:“去找一根长竹竿来。”
连秋应声而去,她则沿着还算干燥的地势走近那间屋子,寻了处恰好能听清说话的位置站定。
“喂——”
那人扯着嗓子在喊,听音色倒像是个年轻男子。连溱眯起眼打量,日光晃眼,面容瞧不真切,唯见身量极高,半倚半坐在屋脊上,一条腿还松松垂在檐边,懒散得有些过分。
他又喊了一嗓子:“你,对,就是你,快去找几个人来,把我背出去。”
连溱闻言偏了偏头,眸光平静地望着他,既未应声,也没有挪动半步。
那人又挥了挥手:“哎!能听见我说话吗!”
连溱终于回了一句:“能听见,等着。”
那男子得了回应,坐直了身子,遥遥地又喊:“你是官府的人吗,是什么官儿?”
连溱没有答话。
他等了半晌等不来回应,兀自低声嘀咕了两句,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紧接着,便开始甩袖子蹬腿,动作幅度颇大,连溱便看见以他为圆心,檐下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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