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被这一问砸得有些发懵,连溱还是面含浅笑,颇有风度道:“在下公务繁忙,尚未婚配。”
薛引珠唇角微微一弯:“连老爷一向这般好脾气吗?”
“好脾气?”连溱重复了一遍,旋即笑道:“对美丽的姑娘,总是要有耐心些。”
薛引珠闻言,笑得开怀:“连老爷生得俊俏,说话又好听,招人喜欢得紧。”
这话算得上是调戏了,连溱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薛引珠笑够了,话锋一转:“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吗?”
连溱眺望远山:“水雾杂山烟,冥冥不见天【1】。自然是来看风景。”
薛引珠侧目看他:“我方才见你频频望向北坡,还当你对此地好奇呢,如今上来了,感觉如何?”
连溱面色不变,心中却蓦地一紧,这位薛大小姐看似直率洒脱,实则心思细腻,已然起了警觉。
“方才在山下见北坡云雾缭绕,山头若隐若现,颇颇具情致。”连溱往亭外望了一眼,“京城多是平旷之地,鲜少有此山间景致,故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薛引珠目光微微闪了闪:“连老爷此前是京官?”
连溱神色坦然:“不才原任五品工部郎中。”
薛引珠移开视线,转头望向远山:“天子脚下,好地方啊。连老爷若是能回京还是回京的好,这雨雾蒙蒙的阴沉景色看多了也心烦。”
连溱叹气:“升迁贬谪,皆是皇命,京城岂是我想回就能回的。”
薛引珠回头看他,似笑非笑道:“那连老爷可得当心些,中州雨水多,山路崎岖难走,莫让泥浆脏了衣裳。”
连溱微微笑道:“衣裳脏了可以洗,不过,路坏了就得修了。”
亭中安静下来,雨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些,远处的山脊渐次显露出轮廓来,青灰色一道叠着一道。
连溱目光下移,隐隐能看见山脚停着的马车,马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
赵询还在下面等她。
“薛老板,冒昧问一句,”连溱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何不愿带我那位朋友一起上来?”
“美景良辰,自然是两个人才有意趣。”薛引珠笑意盈盈,“连老爷那位朋友想必也是知情识趣之人,应当不会介意吧?”
薛引珠三言两语又把话头绕了回来,换个面皮薄的男子,这会该面红耳赤了。
连溱却反问道:“薛老板一向这般爱说笑吗?”
薛引珠笑容一僵,再开口时竟似带了几分薄怒:“你便当我是在说笑吧。”
连溱见她这般反应,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想说点什么,却见薛引珠已站起身来,头也不回道:“雾散了,下山吧,连老爷。”
她转身走出亭子,连溱抬步跟上,耳畔尽是薛引珠腰间那串钥匙叮当碰撞之声,乍听清脆,细辨却觉杂乱。
走了一阵,连溱忽然开口:“对了,薛老板,不知府上还有多少现成石料?”
薛引珠冷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三千方。”
连溱道:“十日内可否筹齐一万方?”
眼下河防物料紧缺,小作坊短期内恐怕供不起这个量的石料,这笔生意还是得跟薛家谈。
薛引珠停下脚步:“这可是个大数目,连老爷可有带定钱?”
连溱理直气壮道:“我现在没有钱。”
薛引珠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了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钱?那你打算用什么来抵?”
连溱神色不变:“现在没有,不是一直没有,三日之内,定钱和第一批货款我会一并付清。还请薛老板尽快将货准备好,第一批石料我要两千方,结清款项立即进场。”
她顿了顿,又道:“石料进场必须逐批检验,若是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整批退回重送,损失卖方自行承担。”
薛引珠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连老爷这是信不过我。”
连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岂会,按规矩办事罢了。”
薛引珠定定看了她片刻,开口道:“事关重大,待我回家与父亲商议后,明日给连老爷答复。”
连溱点头:“这是自然,我这便回去拟好契券,静候薛老板消息。”
***
赵询回到马车闭目养神,却觉着外头的雨声着实扰人,他又掀开车帘往北坡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影。
什么事情要聊这么久。
他眼睛一闭又坐了回去。
又等了大约半柱香功夫,车帘终于被人掀开,赵询猛一睁眼,就见白斐咧着嘴钻进了车厢。
赵询闭眼深吸一口气:“怎么了?”
“主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白斐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身边。
赵询瞅他一眼:“有话直说。”
白斐摊开手心,托着一块烂棉布,上面堆着一小捧湿漉漉的河沙。
赵询看着白斐左手缺了一截的衣袖,又看了看他手心那块跟衣袖同色的烂棉布,嘴角微微一抽:“怎么,掉沟里了?”
“啧,”白斐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你再好好看看。”
赵询垂眸看去,初时未觉异常,忽见几点细碎的金色光斑一闪而过。
他神色一凝,伸手捻起一点河沙,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金片嵌在砂砾之间,在水渍的浸润下折射出若有若无的微光。
白斐挑挑眉:“如何,是金子吧?”
赵询问他:“在哪儿弄的?”
“什么在哪儿弄的?”连溱此时恰好掀开车帘进来,看见白斐手中那捧细沙,不由疑惑道:“这是?”
白斐冲她招手:“近点看。”
连溱凑近些,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从前跟地质队跑过野外,见过砂金的样本,与眼前之物一般无二。
“我方才溜进了北坡后山,”白斐解释道,“石料场往北走两里地有条新沟,应当是前阵子下雨冲出来的,这是沟底的沙子。”
赵询问:“可有看见其他人?”
白斐道:“人倒是没看见,不过,再往北有零星的脚印,外围应当有人把守,我不敢太过靠近。”
河里发现砂金,意味着上游某处极有可能藏着含金的原生岩甚至金矿脉。
这几乎坐实了薛家以石掩金、盗采金矿之罪。
白斐跃跃欲试:“王爷,我明日就带人抄了这地方?”
“不可。”连溱看向赵询,“王爷,薛家还有用。”
赵询对上她的眼睛:“方才薛小姐与你说什么了?”
连溱答道:“谈了一笔石料生意。”
赵询眉眼微抬:“没了?”
连溱想起薛引珠那些不着调的调笑,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跟领导汇报了。
于是摇摇头:“没了。”
赵询见她犹豫,眸色一暗,连溱有事瞒着他。
他往后一靠,重新闭上了眼睛。
“殿下?”连溱着急,这种时候就别睡觉了啊!
赵询把头转向白斐一侧,慢吞吞道:“听从连部郎的吩咐。”
白斐冲连溱挤眼睛,无声地做口型:殿下生气了。
连溱:?
她学着白斐的样子,无声道:“为何?”
白斐双手一摊,不知道。
连溱眉头皱得死紧,突然灵光一闪,蓦地想起薛引珠那句:应当不会介意吧?
她歪头凑到赵询身边,试探着开口:“殿下是生气方才薛小姐没叫你上山?”
赵询呼吸一滞,没有睁眼。
连溱穷追不舍:“是不是?”
赵询往旁边挪了半寸,保持沉默。
连溱索性坐到他身边,顺口胡诌起来:“薛小姐其实不是不想叫你。”
赵询眼睫抖了抖。
连溱持续输出:“殿下一看就气度非凡、贵气逼人,薛小姐怕冲撞了贵人,所以只叫我上去谈生意。”
赵询差点气笑了,这种哄傻子的话,连溱用来哄他。
不过,连溱愿意哄他。
他睁开眼,语气平淡:“我怎会介意这种小事。”
连溱笑道:“那是自然,殿下心胸宽广,是我狭隘了。”
赵询嘴唇动了动,却不知是想解释还是想追问,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本是无端之绪,却劳连溱费心哄劝,实在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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