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前,谢九凝恍如不闻,拈着笔管的手顷刻不见停顿。
缀玉两人垂手屏息,不多发半点声响。
至这一篇写尽,九凝方停了笔,拈起挺括的金粟纸,斜对着烛光细细打量了片刻,吹了吹墨迹,郑重放在一旁。
她抬起头,笑道:“鹌鹑似的,在这里乖觉什么?”
一面封砚洗笔,又盥了手,接过缀玉奉上的毛巾慢慢擦拭着,道:“这晚晴山房又不是杂货铺子,任谁随来随走。你带人去大房走一趟,请大舅母务必拨冗亲至,她若是不管四表兄的事,我们又怎么好擅作主张?”
缀玉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屈膝应是。
谢九凝抬首,望着四壁琳琅陈列、被虞炎这些年一点点填满的书架,没来由地叹息一声。
她举步出了书房。
下了大半日的雨不知何时终于停了。
院中各处檐下都挂起了气死风灯笼,柔黄光芒在湿冷的风里摇曳。
院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中年妇人饱含怒意的声音厉喝着:“还不给我把这个小畜生拉走……我们虞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少年惊呼一声“娘”,拉拽衣裳的摩挲声里,仆妇苦苦地哀求着“四少爷,您有什么话不能等白日里同夫人说”,一面把持着虞标的手臂往朱大太太的方向拖去。
朱大太太看着紧闭的院门,想起至今未回到长房的青竹妈妈等人,和另几人被发现时哀哀呼痛却看不到伤痕的皮肤,怒火和忌惮同时在她心口翻涌。
她看着不断挣扎的虞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还是个读书人吗?你的夫子平日里难道就是这样教你?我竟不知道你表妹这门前是没有男女大防的!”
毕竟是个已束发的少年郎,虞标奋力挣扎之下,豁然甩开了两边健仆,噗通一声扑到朱大太太面前,跪了下来,道:“娘!求您替我向姑父提亲吧!只要您为我聘下表妹,我一定会努力读书,将来为您拼个诰命回来的……”
“还不住口!”朱大太太看着眼前磕头如捣蒜的幼子,面色铁青,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虞标被她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
朱大太太咬着牙,道:“标儿,你是糊涂了,娘只当做没有听到。你表妹的婚事,老爷子生前已有安排,但凡她是个读过书,知道廉耻的女子,也不会……”
“娘!”
虞标凄厉地喊了一声,“您怎么能这样说表妹!我想娶她,并不是她诱.惑了我,您要怪就怪儿子好了。”
他膝行向前,一把抱住了朱大太太的腿,哀哀地抬起头,道:“您也不要骗我了,我已经知道,你答应了大哥,为他聘表妹为妾……娘,我也是您的儿子,我真心的爱慕表妹,您不能这样的偏心……”
“啪!”
朱大太太猛然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虞标的脸上。
他被抽得歪过头去,手上下意识地松开。
朱大太太余怒不息,抬脚便将他踢了个趔趄,怒喝道:“小畜生,还不住口!”
虞标捂着脸,朱大太太捂着胸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看着左右仆妇,吩咐道:“今儿四少爷说的话,谁也不许透出半个字去……”
众人纷纷称是,手忙脚乱地拉起虞标,搀着朱大太太回去。
虞标在健仆臂间挣扎,不断回望,一声声喊着“表妹”,很快转为呜呜之声,显是被仆妇堵住了嘴巴。
谢九凝拢着肩头的斗篷,立在院中照壁下,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无波。
陪在一旁的飞琼轻声道:“小姐,夜深寒凉,还是早些回房歇了吧。”
谢九凝看着她担心的神色,微微笑了笑。
飞琼遣了铺床的立春,抱着自己的铺盖放在了床前的脚踏上:“今儿我给小姐守夜。”
九凝重新用温水净过手脸,抱着汤婆子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笑道:“那里湿冷,如何睡得。你要替我守夜,就老老实实在罗汉榻上歇着,我若是有事,自会喊你。”
飞琼拗不过她,服侍着她烫了脚,放下半扇床帐,灯火远远搁在屋角,帷幔之中昏昏暗下,借着余光看见她闭上眼,方到罗汉榻上歇下了。
半夜里,九凝被飞琼摇醒。
一睁眼,就对上侍女略显焦虑的神色,低声像是怕惊动什么:“小姐,良锦姑姑星夜兼程赶回来,说是有极要紧的事,必得马上报给您知道。”
九凝带着几分睡意,闻言像是被盆冰水淋下,猛然清醒过来,吩咐“快让她进来”,一面摘下衣裳裹着,匆匆绾了头发。
飞琼亲自打了帘子,一名穿着粗布短打的妇人风.尘仆仆地进了屋。
她一副走江湖的粗疏打扮,鬓梢犹带水汽,显是匆忙之中只洗过脸,就来向九凝回话。
良锦姑姑进门来,给九凝磕了个头,道:“姑娘,我此次奉老爷子之命秘密进京,见到了您的父亲谢二郎君。”
九凝愕然。
良锦姑姑抬起头,看她时眼中微微含泪,嘴唇翕动,一句未竟,从怀中摸出一只窄而薄的小包来。
九凝注视着那只薄薄的小布包,心不知为何失序地狂跳起来。
良锦姑姑低头将布包外层拆开,内里又是一层隔水的油纸。再拆开,又见一层绸缎,剥开缎子,方露出最内层的朱红笺纸。
良锦姑姑将绸缎小包呈递给谢九凝。
她伏下身,道:“姑娘,谢二郎君有话,要奴婢私下里交代给您……”
隔着柔滑带着体温的丝缎,谢九凝一把捏住了这封朱红色的信笺。
一枚玉佩从缎子里滑出,九凝已顾不得它,随手放在一边,只看着那封红纸。
挺括的纸张上洒着薄薄的碎金箔,属于放溪先生谢珩的一笔墨宝筋明骨秀,端正写着谢九凝的生庚八字。
谢九凝注视着右起婚书两字,和大片的空白。
“祖父去世前曾对我说起,小姑父请他为你择婿……”
虞朴那些已经被她刻意忽视的话在她耳畔回荡。
原来真的有空白婚书。
原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她张口,声音艰涩,追问的却不是良锦姑姑的未竟之言:“我祖父和我父亲,到底都商量了什么?”
良锦姑姑沉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姑娘,奴婢对此事所知也并不多。只是因奴婢有两把架势,昔年又曾在江湖上行走,一个月之前,老爷子私下里令奴婢带着一封信,隐藏行迹进京,余下听谢二郎君的吩咐。”
“奴婢因此托辞回乡探亲,进京拜见谢二郎君。”
“谢二郎君得了信,令奴婢候些时日。到日前令奴婢带着这封信回来,交给老爷子。奴婢知道此事事关姑娘前程,不敢有半点节外生枝,一路上夜行昼宿,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余下的事,奴婢一概不知。”
她看着谢九凝,道:“谢二郎君私下里叮嘱您,女子婚嫁,虽是一生之托,但他年也并非不能和离,比起真正凶险之处,又是其次。”
九凝面上血色一失。
谢珩此言,其意已明。
父亲知道她对几位表兄无意,乃至皆非良配,但他依然希望她按照外祖父的意思,在虞家婚配。
于她而言的真正凶险之处,除了京城,又能是何地。
在这片刻的电光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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