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瞒城,乍暖还寒。
夜色如墨,弯月似钩。万丈苍穹之上缀满点点繁星,街上游人如织,灯如白昼。
一位身着锦衣的少年,与一位身姿窈窕的青衣女子并肩同行。女子以斗笠覆面,可言行举止端庄得体,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十六七岁的薛彻稚气未褪,瘪嘴轻嗤:“蒙了面也挡不住那些登徒子的目光,下次就该把小娘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瞧见。”
方弱柳步伐轻缓,斗笠下捂嘴轻笑:“人家是看我这副打扮,觉着奇怪才多看几眼把……哪像你说的那样。”
“我不管,他们定是对你图谋不轨,想抢走我的小娘!”
话音落,少年薛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穿梭在闹市人群中。
两人兜兜转转,最终在一处高楼亭台落脚。
少年薛彻于朱栏旁临风而立,他回头看向方弱柳,声音清朗动人:
“月色正好,儿子斗胆,不知可否有幸邀小娘与我共饮一杯?”
瓷白色的酒杯口里缓缓吐出陈年佳酿,一点一滴落入精致的盏中,映照着他那双明亮澄澈的眸子,点滴到天明。
方弱柳对上他的目光,粲然一笑。
心中莫名弥漫起一股苦涩之意。
没来由的,痛得慌。
二人坐在京中最高的阁楼上,低头看楼下数以万计的灯盏。
举目望去,到处都是灿烂的喧嚣,到处都是热闹的人群。
薛彻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娘。”
方弱柳随声扭头,对上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
清明,锐利,像寒夜中孤高的星辰。
“轰隆——”
陡然一道惊雷乍现,周遭烛火尽灭,只剩一片无尽的黑暗。
方弱柳腿下一软猛地瘫倒在地,她慌忙四处摸索,身边却空无一物。
“薛彻!薛彻!”
就在她即将被灭顶的恐惧吞吞噬时,身后陡然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小娘。”
方弱柳猛地转过身,电光惨白,劈下的瞬间也照亮薛彻的面容。
下一瞬,原本笑盈盈的少年面孔陡然变成一张苍白冷然的脸庞。
薛彻骤然色变,眼神阴翳,一把握住琼枝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脖颈折断。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我……琼枝……方弱柳!为什么要背叛我!”
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将她瞬间包裹,方弱柳死死抓住那双扼住自己喉咙的手,却怎么也拽不开。
脖颈上的力度猛然收紧,方弱柳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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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寒风雨夜。
琼枝睁开眼时,已是冷汗淋漓。
眼前的纱帐模糊一片,世界天旋地转。她躺在榻上,等胸口那阵心悸过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擦去额上的冷汗。
之前六年来,她几乎日日被梦魇缠身,好不容易报仇雪恨,终于能摆脱当初被钉入棺材的阴影,却又被新的噩梦缠上。
梦中无一例外,出现的皆是薛彻的脸。
距离从薛府逃出来,已经过去整整三月。
九月初三那日,琼枝在当初那座城桥外不远处找到了没走远的蓝冶和春生,三人一齐远离了瞒城,来到了这座新的城市。
宣城,一个巴掌大的小城,地处偏远,在瞒城周边的众城中根本排不上号。
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成了他们最终选定的安身之所。
眼看着就要入冬,天气愈发寒冷,手脚上的旧伤复又开始隐隐作痛。
琼枝苦笑着双手环膝,轻轻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春生的声音突然不合时宜地传来,将她纷繁的思绪拉回。
“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琼枝缓缓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进来罢。”
春生端着蜡烛缓缓进门,见她脸色惨白地坐在榻上,关切问道:
“姑娘可是被梦魇住了?怎的落泪了?”
琼枝闻言一愣,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湿润的,是泪。
她垂眸盯着自己指尖的泪痕,轻声开口:“无妨,只是……梦到了一些逝去的往事罢了。”
是啊,那些美好的、短暂的时光早就已经成了过去。就连在梦中,也依旧一去不返。
如她所愿,拜她所赐,她和薛彻终究是走到了如今的局面。
可那又如何?她不后悔。
琼枝淡淡瞥过春生手中的蜡烛:“房里的烛火灭了,劳烦你帮我点上吧。”
春生闻言走到榻边的木桌旁,用手中的烛火点燃桌上的蜡烛:“姑娘跟我客气什么,这都是我应做的。”
她说罢,扭头看向大开的窗户:“难怪蜡烛会灭。近日天寒,又遇上雷雨天气,这窗户开着,想必是被风吹熄了。”
春生边说边径直走到窗前,抬手就要关窗。
“且慢!”
在春生不解的目光中,琼枝抬手死死按在胸口,努力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别……别关窗。”
她恐惧黑暗,所以每晚都要点着烛灯才敢入睡。
她害怕封闭,所以再冷的天都不敢关紧窗户。
可这些事情,只有薛彻知道。
只要是跟她有关的细节,他都会记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个被鲜血封存的暴雨夜,埋藏了无数欲说还休的无奈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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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以来,三人在宣称内落脚扎根,日子平平淡淡,倒是和寻常百姓家无一二致。
只是偶尔会有消息从城中说书人和一众百姓口中传出,说王朝又换了新皇帝,说朝堂又颁发了新政策,说瞒城薛家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听闻那瞒城一家独大的薛家家主,竟是在新婚之日被新娘子抛弃,还差点丢了性命!”
“不对不对!你们难道没听说吗?薛家六年前给那老不死的薛洪配阴婚,害得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无辜枉死。这薛家新任家主的新娘啊,定是被那少女的厉鬼上身,来寻仇了不是!”
“此话有理!那薛家家主被人救起来后就彻底发了疯,说什么也要去找那个新娘,怕是被那鬼迷了心窍!”
“……”
茶馆内座无虚席,琼枝与蓝冶相对而坐,两两无言。
琼枝默默听着馆众人的议论声,事不关己地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茶很涩,苦味自心底蔓延开来。
“茶水太苦,”琼枝放下茶盏,抬手戴上斗笠:“走吧。”
蓝冶闻言一顿,旋即起身。
今日本是蓝冶出门采购药材,琼枝想着多走动走动,活动一下筋骨,便也跟着蓝冶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一言不发。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蓝冶犹豫半晌,试探着开口:“听春生说,昨夜你又梦魇了?”
琼枝扶了扶头上的斗笠,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会这样?是安神的药熏用完了?晚些我再给你些新的……”
琼枝苦涩一笑,摇了摇头。
她心知肚明,哪里是药熏的原因。
心病难医,或许她此生注定,要活在无尽阴霾之中。
蓝冶沉吟片刻,突然开口:“弱柳,你该不会当真对薛彻动了真情吧?”
琼枝眼睫轻颤:“……怎么会。”
“我看你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心不在焉,常常望着空中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弱柳,你已经从那个地狱逃出来了,你不用再让自己受煎熬。忘了薛家的人和事,放过自己吧。”
放过自己。
琼枝扑朔着眼帘,缓缓对上他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
这句话,是六年前她出嫁前夕,曾对蓝冶说过的。
彼时的她还是方弱柳,与蓝冶两情相悦,却因为方绪的安排被迫与其分开。
那夜,她将蓝冶在自己十五岁生辰那日赠予自己的及笄礼还给了他。
一只碧玉簪,是她的及笄礼,也是他的定情物。
蓝冶强忍着眼底汹涌的情绪,酝酿良久,最后只是叹息一声:“……为什么?”
“非得如此绝情吗?难道我们从前那些相爱的过往,在你眼中就这般不值一提?”
“这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玥生,你我有缘无分。”
“可我从不相信什么缘分。弱柳,若你不愿嫁人,我大可带你走!我们一起远走高飞,有何不可!”
蓝冶说着,伸手去握方弱柳的手腕,拽着她就要往门外跑。
“蓝冶!”
方弱柳摁住他的手,一把推开:“蓝冶,我现在没心情陪你胡闹!”
蓝冶痛心至极,眼眶微微泛红:“你觉得跟我私奔,是在胡闹?”
“我逃不掉的。况且……蓝冶,你是当朝医圣的关门弟子,本有大好前程,不该因为我断送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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