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城外,密林中。
暗夜中暴雨倾泻,天光暗淡,整个瞒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
鱼池水涨,护城河面上溅起点点波光,映照着周围的依稀景物,天地间模糊一片。
琼枝与春生二人踩在泥泞的小路上,丝毫不敢停下。
直到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密林,路口处赫然出现一辆低调的马车。
琼枝松了一口气,终于放缓了脚步。
马车前的车夫听到脚步声,立马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她们。
车夫一袭素衣,戴着斗笠,直到走近春生才看清这人的容貌。
居然是……蓝大夫,蓝冶!
“怎么都淋湿了,快些上车去,莫染了风寒。”
琼枝想起什么:“方才城北……”
“嗯,是我买通了那打更人,让他胡乱编的,就是为了引走薛家的人。”
蓝冶说罢,余光在瞥见琼枝身旁的春生时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带着二人上了马车。
两人刚一落座,便见蓝冶从腰间取下一个水壶递给她们。
春生见状,忙抬手替琼枝接过,却在碰到水壶的瞬间一愣:“热……热的?”
蓝冶坐在车前,握紧缰绳:“出发前瞧见天色,猜到可能会有暴雨,便提前煮了姜茶备着。过了太久,应该只剩些余温,但好在也能暖暖身子。”
琼枝心下一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细心。
仿佛和年少时,无甚区别。
但琼枝内心深知,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一切都再也回不去。
她眼睫颤动,垂眸敛去满腹心事。
马车骨碌碌地行进在路上,车窗外雷声响动,大雨倾盆。
车内二人终于能放松下来,无尽的疲惫感瞬间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琼枝和春生匀着喝了姜茶,双双脱力靠在车内。
冰冷的雨水穿过纷飞的车帘,竟有一两滴落入琼枝眸中。
琼枝不自觉伸手,想要拉紧车帘,被春生反手轻轻握住安抚。
“姑娘今夜累着了,让奴婢来吧。”
两人换了位置,春生小心翼翼调整身形,尽力为琼枝挡住那漏入车内的些许风雨。
琼枝浑身乏力,眼皮越来越沉,不自觉地靠上春生的肩膀。
“今夜,辛苦你了。放着薛府的繁华不要,跟着我干出这么危险的事情。”
“姑娘哪里的话?没有姑娘您,哪来如今的春生呀?”
春生说着,握紧了琼枝冰冷的手,语气坚定:
“奴婢此生都会站在姑娘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挡在姑娘身前,永远保护姑娘。”
琼枝心下一软,一股没来由的安心漫上心头,她缓缓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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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琼枝闭上眼昏昏沉沉的,恍惚中听见车前的蓝冶说了几句什么。
“……等过了前面那条护城河,就彻底逃出瞒城地界了。”
听闻此言,琼枝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能彻底放下。
瞒城地处边境,本属前朝疆土,国破后被吞并划入新朝版图。
虽说薛府在城中位高权重,可各处有各处的规矩,一旦出了这瞒城地界,就不再能像在城中一样呼风唤雨。
这次……是真的要离开此地了。
离开这个承载了她所有成长和美好、也承载了她所有不堪和痛苦的地方。
思虑至此,琼枝心中怅然,轻叹一声。
驾马前行的蓝冶听见叹息声,微微侧头,瞧不见车内的情景。
马车已经来到护城河边,眼看着就要驶过城桥。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白光陡然划破漆黑夜色,朝着马车袭来!
蓝冶陡然一惊,大喊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一支锋利的箭羽深深射入马匹的后腿!
马匹瞬间失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一瞬,几道急促的脚步声自车后传来,一柄长剑豁然朝着马车劈头砍下。
巨大的轰动声震破开来,木制的马车瞬间自车顶破开,支离破碎的木屑木块四处横飞。
春生侧身将琼枝死死胡子身下,两人被掀起的粉尘呛得不住咳嗽。
蓝冶受马匹牵连,在地上翻滚几圈后艰难起身。
九月初的夜风,乍暖还寒,凉风料峭。
几道穿着夜行衣的人影倏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掠出,为首之人步履沉重,缓缓穿过身旁的暗卫,停在四分五裂的马车前不远处。
蓝冶捂着腰起身,春生用斗篷将琼枝裹得严严实实,扶她站起。
琼枝浑身酸痛,此刻却也顾不上这些,抬眼看向来人。
夜色浓重,让人看不清对面之人的面容。
突然一道惊雷划破天际,闪电劈开阴沉的夜幕,将藏匿在暗夜中的人影照得清楚。
雨水混杂着尘灰顺着他面部轮廓淌下,打湿的墨发凌乱地贴在他侧脸,将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衬得格外清明。
是薛彻!
琼枝惊呼一声,被骇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入蓝冶怀中,被他稳稳接住。
薛彻的眼神,却在蓝冶拥抱住她的瞬间彻底寒下去。
“今夜大雨滂沱,怎会有打更人出街巡逻?”
薛彻说着,朝着三人步步紧逼:“琼枝,我说过了,你逃不掉的。”
一股寒凉陡然升起,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其他,琼枝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一切。故意放走白岚生的马车,就是为了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引蛇出洞。
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找出那个接应琼枝的人,也就是……蓝冶。
薛彻斜眼打量了蓝冶一遭,语气不屑:“所以,琼枝,你想要跟他走?”
他说罢一顿,好似突然想起什么:“难不成方扶风口中那个,你年少时的心悦之人,便是蓝冶?”
蓝冶,字玥生。
亦是一直以来与琼枝书信往来的那个人。
见琼枝瞬间煞白的脸色,薛彻语气更冷:“看来被我说中了。”
最后一点耐心在此刻彻底耗尽,他朝身后暗卫一招手:“拿下!”
“慢着!”
琼枝眼疾手快,反手从袖中掏出事先藏好的匕首,不到万不得已她本不想用上。
可此时此刻,她已然别无他选。
匕首刀口微弯,刀尖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琼枝将匕首送上自己的脖子,毫不犹豫手下一用力,雪白的脖颈瞬间出现一条长长的血线。
薛彻失声大喊:“不要!”
暗卫们瞬间定在原地,蓝冶和春生异口同声:
“姑娘!”
“弱柳!”
琼枝粗重地喘息着,竭力嘶吼:“让他们全部让开!”
薛彻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那一抹红上,眼神逐渐阴翳。
他沉着脸色,不知是因为浑身湿透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嘴唇微微颤抖着,连同语调都是断断续续的:
“琼枝……把刀放下。”
“薛彻,放我们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就非要离开我?待在我身边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
“薛彻,你对我很好,可我们注定没有结果。”
薛彻目眦欲裂,强自压抑着满腔怒火:“菩济山上,我们求了同一根上上签,不是你说这是命中注定吗?不是你说想要与我成婚吗!”
琼枝哑然一瞬,她凝视着薛彻那双深邃的眸子,坦然开口:“我骗了你。”
“签文被我动了手脚,那方丈……也是我刻意安排的。”
琼枝清楚地看见,那一瞬,薛彻眼底那一抹最后的希冀,彻底破碎。
“所以……到头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被你耍得团团转……”
“琼枝,你能耐!”
琼枝浑身颤抖着,嘴唇哆嗦:“我已经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所以,薛彻,我不欠你了。”
唯一能做的事情。
薛彻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自嘲一笑。
“所以于你而言,这一切都不过是让你心安理得离开我的借口?”
他说着上前一步,琼枝将匕首死死抵在自己侧颈,泌出的血液被雨水冲散,很快洇染了肩膀上的衣料。
“别过来,否则我便就地自裁。”
脚步蓦地停住,似有千钧之重。
薛彻苦笑:“琼枝,你好狠的心。”
琼枝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无声地与他对峙着。
薛彻眼帘轻轻扑朔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先把刀放下,听话。”
见他有些动摇,琼枝乘胜追击,冒险妥协一步:“薛彻,你我之间的事情莫要牵扯他人。蓝冶和春生皆是因我被无端卷入此等无妄之灾,你现任那是他们离开,我就跟你回去。”
蓝冶不卑不亢:“弱柳,我怎么能丢下你!要走一起走!”
春生亦想上前劝阻,却被琼枝一个眼神瞪得瞬间住了嘴。
“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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