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跋涉了一上午,两人误打误撞摸索到一座偏远小城的城门外。
墨城,一座与宣城的偏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城市。
两人沿着城门进入街道,街上行人不多,裹着棉袄来来去去,缩着脖子,没有谁多看谁一眼。
琼枝在路边一个馄饨摊前坐下来,要了两碗热汤。
春生在她对面坐下,冻得发红的鼻尖埋在碗沿边,热汽蒸得她眯起了眼。
“姑娘,这地方好冷啊……”
“这个季节哪里都一个样,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待会儿在城中找个落脚的地。”
琼枝说罢,低头喝了一口汤。
馄饨摊的棚子破了一个洞,寒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琼枝浑身都起了层毛栗子。
两人缩了缩脖子,正理头喝汤,旁边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道口哨声。
两个穿着半旧羊皮袄的地痞不知何时靠了过来,一个留着大胡子,一个身材高大壮实,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们。
他们眼神上下扫视两人,笑容猥琐。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呀,这大冷天的在这喝汤呢?要不要哥哥请你们吃点好的?”
春生放下碗,下意识往琼枝那边挪了挪,侧身挡在她身前。
琼枝按住蓄势待发的春生,语气平静:“不必了。”
那大胡子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去掀琼枝的斗笠:“裹这么严实做什么?怕冻着?哥哥给你暖暖……”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巧力拽得整个人往后踉跄,差点摔进路边的雪堆里。
“哪来的登徒子,举止这般孟浪,还不快滚!”
说话的人一身锦袍,衣领微敞,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瞧着便身世不凡。
那两个地痞见碰上了硬茬,弯着腰灰溜溜地跑了。
替琼枝二人解围之人收回手,用折扇拍了拍衣摆上沾染雪,笑眯眯地转过头。
“两位娘子没事吧,可有被……”
下一瞬,笑容猛地僵在脸上。
“……你!你你你你是!”
琼枝抬手掀开斗笠的纱幔:“……白岚生?”
“果真是你们!”
白岚生抬手扶额,低声骂道:“祖宗,你们可把我害惨了,怎么又让我遇到你们!”
他说着,在桌边一屁股坐下:“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儿?”
琼枝反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白岚生闻言,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立马没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好夫君!”
一句“夫君”入耳,琼枝怔愣片刻,反驳道:“他不是我夫君。”
“管你呢!三个月前,我不是替你打了掩护,帮你逃出了瞒城嘛?可害死我了!”
他说着,斜眼瞥她:“那疯子从河里爬出来,养了半个月,人还没好利索就将瞒城觉得天翻地!你是不晓得,他醒来后就跟条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琼枝冷冷打断:“说重点。”
白岚生瞬间泄气,双手环胸:“白家怕惹火上身,我爹就打发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避避风头。只是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上你,每次遇见你准没好事……”
琼枝不置可否,低声致歉:“的确是我连累你了,抱歉。”
“嗐,说这话,本公子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白岚生拍了拍膝盖站起来:“看在你诚心道歉的份儿上,我给你们找个住处吧。这风雪满天的,不管你们想去哪儿,也得等雪停了再赶路吧。”
他说着,又恢复了贯有的那副不正经的神情。
琼枝与春生对视一眼,双脚旧伤复发,此刻正隐隐作痛。
她思虑眸,点了点头:“那便多谢白公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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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岚生找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三人推门进去,屋里烧着炭,热意扑面而来。
春生扶着一瘸一拐的琼枝在榻边坐下,又忙不迭跑去烧水。
白岚生歪在椅背上,把冻僵的手指往炭盆边凑了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琼枝取下斗笠,面无表情:“有话直说。”
被戳破心思的白岚生有些尴尬,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那个……听说你意欲弑夫啊?”
正在挂斗笠的琼枝动作一顿,目不斜视:“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瞒城内都传开了,薛府那老管家设计活理了薛府找来的司仪,还把上上任家主薛洪骗良家少女阴婚的事情一并抖了出来,然后投井自尽了!”
从他口中听到老管家的消息,琼枝没有很震惊。
她垂下眼,敛去眸底那抹一掠而过的情绪,没有接话。
见她沉默,白岚生自顾自道:“你还不知道吧?现在城中百姓都说你是被当年那个枉死的妙龄新娘附身,回来找薛府报仇来了!”
“更有甚者还说你捅了薛彻两刀后把他推进了护城河,这不是无稽之谈么!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可能……果真是三人成虎,谣言感众。”
“不是谣言。”
白岚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那些事情的确是我干的。不过也间没有所谓鬼神,如果非得那样说,那么,我就是你们中的那个回来索命的恶鬼。”
话罢,琼枝看向白岚生,都没能从他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惊恐,与之相反的,居然有一抹兴奋……
“这么狠辣!我更喜欢了!”
白岚生兴致冲冲地往前凑了凑:“说起来我也帮了你两次,对吧?”
琼枝不明所以,只得颔首。
“那你是不是该还个人情?”
琼枝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你想要什么报答?”
白岚生摩挲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想了想,果不其然:“那你就——以身相许吧。”
琼枝无语凝噎,抬眼望天。
“除了这个,什么都行。”
白岚生闻言两眼放光:“当真?那我以身相许吧!”
琼枝冷笑一声:“如果你不怕死在我手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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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枝和春生被风雪困住了脚,暂时在白岚生找的那间小院里安顿两天。
院子不大,三间厢房紧挨着,檐角的积雪压得很厚,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
春生手脚麻利,把原本空置的两间屋子收拾得齐整,灶膛里添了柴火,烧得屋里暖烘烘的。
琼枝裹着外袍坐在窗边,常常望着院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枯树出神。
这一坐,便是半日。
白岚生倒是住得自在,他天生耐不住闲,每日天一亮便大摇大摆地出门,晃到日头偏西才回来。
他身上裹着不知哪家裁缝铺子新裁的锦袍,脂粉香混着酒气,与他一并涌进院子。
他抱着双臂靠在院子里的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琼枝谈着天。无非是说今日在街上遇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抑或是哪家姑娘又往他怀里丢了一方帕子。
他前脚刚走,春生便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闻言冷哼一声。
她压低声音,对琼枝说:“姑娘,这位白公子身无长处,招蜂引蝶的功夫倒是一流,你可得小心些。”
琼枝接过药碗,低头抿了一口:“人家好歹给我们找了个落脚的地方,这种话还是少说。”
春生瘪了瘪嘴,表情明显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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