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把那身苗家的衣裳脱了,换上压在箱底的那套汉家衣衫,青灰的窄袖短衫,下面是一条同色的裤,外面罩着一层单薄的外裳,腰上束了带。她的头发在铜镜前梳了两遍,才完完整整地把那根簪子插好了。
阿霁海原本坐在榻边,起先还漫不经心地晃着脚踝上的银铃,等她把头发绾起来,露出脖颈,穿好那件汉家的外衫,他晃着的脚便慢慢地停了。
镜中的人回过头来,他望着她,半天没有作声。
谢昭转过身来问他,“看什么?”
“没看什么。”
他答得倒是快,可那双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样子整个儿刻下来。
“你要出山?”
“嗯。”
“你这身衣裳。”
阿霁海把话说了半句,就停在那里。眼睛却无论如何都挪不开,就那么眼巴巴地瞅着她,睫毛一颤一颤的。那副样子,仿佛她再多说一句,他这一眼眶的水便要立刻决堤,哗地一声全都落下来。
“怎么了?”谢昭问。
“没有。”
说着没有,那眼里的水却又涨了一分。
“没什么你哭什么。”
“我没哭。”阿霁海把眼睛往别处挪,声音下去了,“要下雨了,我眼里有点潮。”
谢昭看了看窗外,日头正好。她也不拆穿,只是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阿霁。”
“嗯。”
“你要不要一起去?”
面对这一问,少年先是没答,把脸偏到了一旁,很是果断。
“不去。”
谢昭听着,竟笑了一下,“当真不去?”
“当真不去。”阿霁海把身子往后仰了一仰,靠到榻后头,尽量远些,“汉人的地方有什么好的。我不去。”
“东西倒是有些好的。铺子里卖的那些点心你还没吃过,汉人厨子做的,甜的咸的花样多着呢。”
“点心有什么好吃的。”阿霁海偏着头,“不吃。”
“你既不去,那我一个人去。”谢昭转身去拿竹篓,慢悠悠道,“回来时候,给你带些点心吃。就是不知哪样好吃,我挑三两样带回,你得等我回来尝了才知道合不合你口。”
“我……”阿霁海那偏着的脑袋又回了过来,看着她不说话了,眼睛在她身上绕了一绕,落在她手里那只竹篓上,顿了顿,忽然从榻上下来。
“走吧。”
“什么?”
“我陪你去。”
“你不是说不去。”
“我又想去了。”阿霁海把袖口扯了扯,像是要出门做一件天大的正经事。
“汉人的地方你不在意,去了做什么?”
阿霁海被她这一问,把脸又抬了抬,“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你去了,我陪着你,好歹有个说话的。”
谢昭瞧着他这副模样,没点破,只把肩膀上那只竹篓往下一放。
“那就走吧。”
阿霁海才算是得了敕令,跟上来,一路上嫌她走得太快,又嫌她的竹篓沉,一把接了过去自己背着。
山口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阿霁海起先还板着脸,步子迈得整整齐齐。
可等出了山口,官道一宽,远远地能瞧见镇子的屋檐,他那张绷着的脸便有些端不住了。
进了镇子,他的步子放得越来越慢。再走了一阵,索性便慢过了她。
街两旁挤着好些铺子。绸缎铺门口垂着半幅青蓝的帘子,帘子底下一匹匹搭在架子上。打铁铺的门是半开的,里头火星子溅出来,那股焦味混着铁腥气,飘了大半条街。再过去是个当铺,门楣上悬着一面小小的幌子。
阿霁海站住了,一张脸这边看看那边看看。铺子门口挂着的幌子,他看了好一会儿。檐下那一串串晾着的干菜,他要伸头去瞧瞧是什么。
有个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正拿着勺子在铁板上画,手腕一转,便画出一只鸟来,阿霁海便挪不动脚了。
“阿妹阿妹。”他扯了扯谢昭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那是什么?”
“糖人。”
“糖还能做成鸟?”他凑过去,眼睛都不够使了。
那摊主见了,便笑着问他要不要来一只。阿霁海转过头来瞧谢昭,谢昭没说话付了钱,他便伸手在那摊子前的几样花样间挑了一挑,挑了只翅子最大的鸟。
摊主拿一根竹签,把那鸟从铁板上一挑,插好了递过来。阿霁海接在手里,看了又看,才敢伸舌头去舔一下,舔完了,眼睛便弯得只剩一条缝。
县廷到了,门吏见了谢昭这张脸忙把她往里头请。谢昭与那门吏说了几句,把阿霁海往他那边一让,又回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先去里头坐着等我。”
“我不跟你一道么?”
“我有事要办,办完了便来。”
阿霁海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跟着那门吏往县廷里头去了。
县廷的客堂在偏院,穿过一道月亮门,再绕过一丛芭蕉才到。门吏把阿霁海领到里头,奉了茶,说了句“公子且坐”,便退到门外去了。
阿霁海在堂中坐下,四下里看了一圈。这地方同他寨里的屋子是两样的,堂上摆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案,案上搁着笔、砚、几卷书。墙边立着两个高大的架子,架上一层一层地码着许多纸卷。屋角还有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花。
他起先还坐得端端正正,可堂里太静了,便觉出这等待的工夫长了。
伸手去碰那笔架上的笔,碰了一下,又想起这是人家的东西,赶紧把手收回来。
又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子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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