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夜半子时,谢昭还未休息,只静坐着。
白日里思索的事不肯跟着夜色一同沉下去,在心里头像被水流推着的落叶,眼看着要沉了,一个回旋又浮了上来。
她轻叹一声,终是起身走到院里去。
一影自墙外翻入,身法又轻又稳。落地几不可闻,只一阵风被带得晃动了墙角那丛草的影子。
摇光立于阶前,仍是那一身装扮,窄袖深衣。只此刻月光自上方洒落,幞头下半截便隐进夜色深处,只余一道清瘦的下颌,和一点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
“主子。”
“这几日,你就别在外头守着了。”谢昭往屋里让了让下巴,“院里还空着两间屋子,你自己挑一间住下。”
摇光没有应声,她站在那里,人还是那样的稳稳当当,可那副随时要翻上墙头、退入夜色的架势还挂在身上没有卸去。
“主子,属下在外头,从墙上一翻就进来了,不耽误事。”
“我知道你不耽误。”谢昭转过身,走回檐下那张矮凳边,“可这几日同往日不一样。剿匪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我在这儿,随时都有话要同你说。你一来一去,翻墙落地,落在旁人眼里,也不像个样子。这院子就我一个人住,空屋子多着。你住下,我有事唤一声,你也少跑些冤枉路。”
摇光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才低下去,“属下遵命。”
“去挑屋子吧,挑好了,把东西也安顿下来。”
摇光退下时,脚步放得极轻,沿着廊子过去,一间一间地推开屋门往里看。门轴一声一声地响,在这样静的夜里,倒像是有人在慢慢地翻着一册旧书。她最后在靠西边的那一间停了,推开窗看了看后墙,又看了看屋里的榻和案,才回过头来。
“就这间。”她说,“有一扇小窗,推开看见后头的墙,出进都便当。”
“嗯。”谢昭应了一声,“住得惯便好。”
摇光应了,退回来,到了阶下便站定了。
“坐罢。”谢昭指了指对面的矮凳,“还有几桩事,慢慢说。”
就在那阶下的矮凳上坐下了,两条长腿缩在凳前,一时伸不舒展,人却没有去挪,只把手搁在膝上,等着主子开口。
“来一盘。”谢昭把搁在凳边的一只木匣拖了过来,匣盖一开,里头黑白两色的棋子整整齐齐地分着。被月光一照,白的便泛起一层幽幽的光,黑的却沉下去,沉成两堆影子。
“主子要下棋?”
“闲着也是闲着。”谢昭把一片老槐木的棋盘搁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你陪我下一盘,说会儿话。”
摇光没有推辞。
棋子在两人的指间来来去去,月光从槐树的叶缝里漏下,落到棋盘上把纵横的道道都照亮了一线,两人起落的手便从那些影子里穿过,把影揉碎又重新拼起。
“摇光。”
“主子。”
“这一回的剿匪我想叫你也来。”
摇光拈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那颗黑子才慢慢落下去。
“属下?”
“嗯。”谢昭没急着去接她这一子,“来剿匪的这些兵是外头宣召调来的。他们的底细我不全清楚,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信,得有人在暗处替我看。”
“暗卫瞧得清。”
“县里的属吏打探来的话未必尽实,你在外头,替我再摸一遍。”
“属下领命。”
谢昭应了这一声,又添了一句才落下棋来,“这几日辛苦你。”
摇光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的手又回到棋盘上,捏起一颗子。像是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岔开的一小段路,此刻又回到了路上。
谢昭忽道:“你下棋跟你办事是一条路子的。”
“什么路子?”
“慢,稳。”
摇光的手停了一停,“属下不大懂棋。”
“不必懂。”谢昭托着腮看她,“你看得远,这便够了。”
摇光不接这话,只把一颗子落下,封了她一条路。
“这差事办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谢昭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我在这儿住下一时半会儿走不脱,你也把心定一定,别总当它是临时的。”
摇光抬起头来,“主子是打算在这儿长住?”
“哪儿能长住。”谢昭摇头,“只是这几桩事不干净,人便走不脱。”
她顿了顿,“你那屋子缺什么,明日就同县里的属吏说。要褥子,要炭盆,都一句话的事。”
“不缺。”摇光道,“属下睡惯了冷的。”
“什么叫睡惯了冷的。”谢昭笑了一声,“既然住下了,就不必拿自己当外人。”
摇光低下头,应了声是。
棋盘上的子渐渐密了,摇光落子仍旧极慢。谢昭也不催,只托着腮看。
“摇光。”
“主子。”
“我想起那年十五。”
摇光那停着的手慢慢动了,抬眼望过来。
那年边关的春来得迟,营外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冷。谢昭坐在一块石上,左肩裹着一层一圈一圈缠得极厚的白布,绷在衣裳底下,血透出来,又被换过的新布收住。她不肯歇,看着外头操练,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一黑。
醒来的时候,帐子里站了好些人,她父亲站在最前头。
“躺着的那几日,我便一直想着一件事——那场仗打完了没有?”
摇光把手里的子轻轻搁回棋匣边。
“后来我爹只说了一句话。”谢昭的声音慢下去,“让我回家。”
“我那时不肯。我觉得天大地大,怎能安于一隅。可那一回我没能拗过他。”
从边关到京里走了二十来日,一路看窗外,看得眼睛发酸。到了京里,头几个月她夜里睡着了还在喊阵,喊醒了,满身是汗,屋外头正是京里那样热闹的夜色。后来这些日子便淡了。
“那几年你一直跟着我,倒是让我不太无聊。”
“属下从军之后便一直在军中。”摇光把话接过来,“主子一走,我一个胡人在营里待着也不便,倒不如跟着主子。”
谢昭看着她,问道,“你怨过我么?”
“怨什么。”
“我把你从营里带出来,睡不上整觉,一年到头大多时候都在旁人都瞧不见的地方。你从前在军里好歹还有名分,有一把刀使得顺。你若留在营中,如今必能挣出个名堂来。”
摇光垂眼看着棋盘,慢慢的,“这条命是主子从河滩上捡的。刀也好,名也好,都抵不上这一条命要紧。”
说完,她又添了一句,“属下在营里待着,一年也未必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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