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袅袅香火,轮椅上的宋鹤川沉默不言,眼底看不出一丝怜悯。
满堂静肃,只听得荆条破空的轻响与二公子隐忍的喘息。
直到刑毕,带血的荆条垂落在地,皮开肉绽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那纵横交错的鞭痕令人触目惊心。
宋鹤川凝望着面色惨白弟弟,眼中怒气隐忍浮动,他沉声问到:“你可服气?”
语落,祠堂内久久听不见回应。
刺痛仍然钻骨蚀骨,宋鹤眠额上冷汗未歇,甚至打湿了鬓边的碎发,他缓缓抬眸看向对面。
兄长虽困于椅上,可那一身悍然气势不减当年。
真好。
面色惨白的他竟莫名勾了勾唇角,虚弱的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失信于人是我的错,我甘愿领罚。但退婚一事,我没错。”
此语一出,祠堂里的管家奴才皆吓出一身冷汗。
儒雅端方的二公子究竟是着了什么魔?这样不知悔改,只怕又是一顿皮肉之苦。
果然。
宋鹤川怒不可遏:“好,你既自认无错,那就再加二十鞭,让你彻底醒悟。”
忠心耿耿的阿满看不下去了,他突然冲出来跪在宋鹤眠身旁:“二公子,二公子、您就服个软吧!”
再吃二十鞭只怕性命堪忧了!
莫管家也在一旁劝说:“还请大公子息怒,二公子乃朝廷命官,这样一身伤只怕惹得外人猜忌咱们宋家兄弟不睦,况且如今鸿胪寺事务繁忙,二公子还得接见番邦使臣,有伤在身,实在不成体统!”
宋鹤川这才从愤怒中找回些许理智。
“贵妃娘娘为你精挑细选的良缘,你既应下了为何又反悔?我宋家儿郎倘若都像你这般出尔反尔,如何还能治军打仗,为国效力?”
宋鹤眠抬起头,语速极缓:“敢问兄长,何为良缘?”
微弱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执拗:“贵妃娘娘怨我、我无话可说,可是大哥啊···”
这一声大哥,唤得既郑重又深沉,令宋鹤川听了心头一凛。
“你自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婚姻不可屈就,既入穷巷则及时掉头,倘若固执相守,这世上也只会徒增怨偶罢了。”
宋鹤川当然明白弟弟意有所指,历历往事浮上心头,他喉间酸涩难言。
偌大的祠堂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宋鹤川叹了一口气:“我们兄妹四人相依为命,四郎还小、我已不堪大用、唯有你能扛起宋家满门的生计。”
想起在岭南坠马受伤的时候,那种断骨之痛实在刻骨铭心,但比起皮肉之痛,他更怕的是······
宋鹤川再次看向弟弟:“你连日来行为莽撞、言辞过激,倘若东宫揪着你退婚一事大做文章,届时你又当如何应对?”
宋鹤眠沉默片刻。
东宫?
他倒是没想过这件事。
以往,他们兄弟二人其实鲜少谈论朝堂事,一来怕隔墙有耳,二来宋鹤川一只觉得时机未到。
但今日或许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屏退左右,偌大的祠堂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贵妃娘娘子嗣艰难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但····塞翁失马,你可明白?”
宋鹤眠点点头,惨白的面容却掩饰不住他眼底的凌冽:“我在陛下面前谏言并非一时冲动,东宫向来无德、此番西巡他明断不足、好大喜功······种种迹象都表明此人并非社稷之材。”
宋鹤川听见弟弟最后一句话,眉头微微一蹙。
可他并未开口训斥弟弟言辞莽撞,反而静默了许久。
宋鹤眠依旧跪在地上,他的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兄长几乎齐平,所以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眼中涌动的波澜。
曾几何时,兄长深居简出,颓废避世,甚至借酒浇愁、留恋欢场·······
他险些就认为······
幸而,今日的兄长····让他意识到自己并非孤军作战。
宋鹤眠咽下口中咸腥的血沫子,哑声道:“东宫目光短浅,妄图扶持龟兹为藩属国之首,以夷治夷。”
宋鹤川一听便觉不妥:“择一人主事,看似省力,实则后患无穷,况且边事之重岂可托与异邦?”
宋鹤眠点点头:“我亦如此认为,陛下虽年事渐高,但他仍有经世之愿;眼下西域格局有变,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遇,我欲全力说服陛下阔顿边防,驻军屯粮,兄长以为如何?”
宋鹤川眉头紧蹙:“驻军屯粮牵扯多方利弊;况且耗日持久,绝非一朝一代可成之事。”
屯田练兵,治理西域······无论哪一项,都必须花费足够长的时间才能看得见成效。
说句不中听的话,倘若太子继位后不肯认同之前的国策,那么这件事还不如不做。
宋鹤眠忍住后背传来的刺痛,目光灼灼看向兄长:“我何尝不知此事艰难,要耗数年之功,要扛无数非议,一步踏错,便是万难回旋。可正因难,才更要去做。若是凡遇难事便退缩搁置,那么百姓所盼边疆安宁,又该寄望何人?
宋鹤川沉默许久。
看着弟弟眼底不曾熄灭的决意,这份明知前路崎岖仍执意前行的勇气,令他心头的顾虑慢慢松动。
“难得你志在边事,既有良策,那便放手去做吧。至于太子······”他顿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我在陇西有位旧识,你不必担心东宫掣肘。”
宋鹤眠紧绷的神情蓦然一松,后背上的痛楚都仿佛减轻了几分。
“多谢兄长。''
待回到房中已接近黎明。
阿满火急火燎唤来郎中,二人合力剪开宋鹤眠身上的衣衫,清理伤口,止血敷药······一顿忙碌过后,天色已然大亮。
因为伤都在后背,他暂时只能赤着上身趴在床沿,可屋里一静下来伤口的疼痛就越发显著,他稍一动弹便会迎来一阵尖锐的撕痛,逼得他不得不深深呼吸。
望着空荡荡的窗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她的容颜。
昨夜进祠堂之前,他已打探到宫里的消息。
得知贵妃娘娘命阿芙留下礼佛,他心里虽然挂念,但起码可以肯定她暂时是安全的。
只是,隔着深宫高墙再想见她一面简直难如登天,他的心情瞬间又沉入谷底。
后背上痛楚不断地折磨着他,可他心里装了太多事情:朝堂、西域、宋家······他强制自己闭上眼睛,疼意与纷乱的思虑交织缠绕,越想静心底越是烦躁。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一团灰白突然跳入了视野。
小狸猫正吃力地扒着床腿,他伸出长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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