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西坠,暮色缓至。
阿芙跟随桂嬷嬷踏入了华熙殿,朱阶厚重,椒壁温香,这座殿宇不似楼兰皇庭那般色彩浓烈;青铜伫立、玉饰沉敛、砖石排布得一丝不苟,处处都透着规矩与礼制。
她娉婷的身姿宛若一朵静静绽放的玫瑰,在汉宫威严气势的压迫中越显拔萃。
宋贵妃微微抬眸,沉静的目光审视眼前的人。
初见时,她是大殿上献舞的异国战俘,眉眼浓烈,艳光逼人;今日再见,她竟然一身汉女打扮,只可惜无论衣裳多么端庄、都难掩她一身艳丽风骨。
早听闻楼兰绿洲多产美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一片静默声中,桂嬷嬷小声提醒阿芙:“此乃汉宫贵妃,还请异邦公主依大汉礼制,上前行跪拜礼。”
话音方落,却见她右手抚在左胸,微微垂首躬身:“阿芙见过贵妃娘娘,我虽是亡国公主,却不敢忘故土之礼;还请娘娘允许我用楼兰最传统的礼节向您致敬。”
桂嬷嬷有些惊讶,这位楼兰公主不仅容貌美艳,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更是令人惊讶!
宋鹤昭细细观察着那张明艳却不肯屈从的异域面孔,这样的天姿国色,也难怪会令严谨克制的宋鹤眠会做出那等蠢事。
“听闻公主曾是云栖的救命恩人。”
阿芙微微一愣,云栖?
她迟疑的空隙,宋贵妃再度开口:“我与宋鹤眠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他小字云栖。”
阿芙这才点点头,并且克制地看向宝座之上,贵妃娘娘衣冠娴雅、温婉端庄;眉宇间流露出矜贵疏离之感与三年前的宋鹤眠简直如出一辙。
她忍不住腹诽,果然是亲姐弟。
宋贵妃:“阿芙公主既然来了汉宫,也算是半个客人,本宫自当照拂一二,只是不知你可愿意?”
阿芙虽不明白贵妃此话何意,但后者的眼神和语气分明都透着不悦。
她一时踌躇,不敢轻易开口。
宋贵妃却道:“你可知云栖本有婚约?”
阿芙一愣,他有婚约?他居然有婚约了?可他从来没提过半个字啊。
贵妃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威压:“我们中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子的前程重于儿女情长。况且你乃亡国公主,实在不该与他生出羁绊。”
回想起方才马车内二人还曾·······阿芙实在懊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细嫩的指尖死死攥紧衣角。
宋贵妃亦平静地注视着她。
偌大的殿堂内落针可闻。
许久之后,阿芙才出声解释:“贵妃娘娘明鉴,我并不知他身负婚约。”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想与宋鹤眠划清界限并非易事;况且就算自己这么说了,眼前的贵妃娘娘也不会轻易信服,倒不如坦白些······
“三年前,我的确对他一见倾心,奈何宋主簿心系家国、不耻于儿女私情。如今时过境迁,我自知身份云泥,更不可能与他有什么羁绊。”
宋贵妃闻言眉头微微隆起,倘若他们之间没有私情,那宋鹤眠又为何自作主张执意退婚?
西域各国的王公使臣都安置在四方馆,偏她独居幽静的皇城别院,不仅有采薇做伴,今日云栖还与她结伴出游······
倘若他们之间没有私情,云栖何必在朝中辛苦奔走、不惜与得罪太子也要为她脱身。
这些事情难道都能用一句“救命之恩”来解释?
········
宋贵妃看向阿芙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长姐如母,有些事情容不得她松懈怠慢。
须臾。
“听闻西域诸国佛寺林里,你即是楼兰公主,想必佛缘不浅。”贵妃话锋一转:“此次西域属国来朝,有人献给陛下一尊玄檀观月像,陛下当作珍玩赠予本宫,还在偏殿设了一座小佛堂,你既入了宫,索性就留下来替本宫礼佛祈福吧。”
阿芙一愣。
她不明白这是何意?
可不等心里的疑惑问出口,桂嬷嬷就已经朝她走了过来:“阿芙公主,请随老身来吧。”
*
汉宫西南角落有一处闲置的偏殿,其中一间被草草改作佛堂,此处远离正殿,四下静得发寒。
风穿过窗棂带来深秋的凉意,佛像眉目渊静,玄色的檀木袈裟薄如蝉翼,纹似流波。
此处四壁素白,没有繁复的彩绘,地上只铺着一方薄席,青铜炉内燃着淡淡的香,烟气慢悠悠往上飘着,却驱不散这一室冷寂。
门外立着两名内侍,不言不动,仿若两尊石俑。
桂嬷嬷指了指窗格后那间小屋子:“深宫内院,还请公主莫要走动,倘若累了就在内阁歇一歇,每日三餐自有专人传送。”
阿芙了然,贵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名为礼佛,实则软禁。
在桂嬷嬷的注视下,她屈膝跪在蒲团上,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席面,倘若真能静心礼佛,于她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
前路茫茫,她不知还要困在此地多久,外面的局势又会如何变化?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一纸赦免,还是看不见尽头的困局?
焦灼像细密的藤蔓一样缠上心头,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惶惑,对着佛像缓缓俯身叩拜。
*
华熙殿内,已经宽衣散发的宋鹤昭孤身坐在暖榻边,洗尽铅华的她眉目清秀,细腻的肌肤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润,质地精良的寝衣包裹着她清瘦的身躯,满头青丝顺滑如同绸缎。
桂嬷嬷悄然来到她身边。
贵妃问道:“如何?她还算安分吗?”
桂嬷嬷点点头:“娘娘您放心,那楼兰女看着还算恭顺。”
宋鹤昭不禁松了一口:“这个云栖,真是令本宫失望!”
今日得知弟弟瞒着自己向魏家退了亲,她简直目瞪口呆。虽然他设法安抚了魏家,可婚姻并非儿戏,怎能出尔反尔?何况,陛下那里又该如何解释?
君子重诺,无故毁约实乃大忌,这样简单的道理他难道不明白?
宋鹤昭感觉头有点疼,于是让桂嬷嬷来为自己按摩。
桂嬷嬷:“娘娘切莫急坏了身子,二公子他还年轻,一时色令智昏,您慢慢规劝他总会听的。”
“你也觉得他为色所迷,对不对?”宋鹤昭转眸看向桂嬷嬷:“纵然今日那位公主说他们之间并无女私情,可我如何能信?”
那样一个遍体生香,艳光夺目的美人,换了谁能不心动?
宋贵妃神色愠怒,原以为弟弟是个坐怀不乱的真君子,万万没想他与这普天之下的男人亦没什么两样。
色令智昏!
“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恳求陛下将此女赐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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