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流仍在涌动,客栈里喧嚣欢呼,仿佛都褪去千里之外,丝竹之声传到耳边,像是隔了一层厚实的结界,越听越模糊。
宇文长赢望着楼下,手指下意识收紧,抵住了那道窗。
灯火微光从秦楼飘过来,一点又一点,像是颜色不一的光斑,缓缓漫过姜弥的脸颊,浅黄的一大片落在侧脸,勾勒出她挺翘的鼻尖,那里的线条如同陡峭山峰,仿佛下一刻就摇摇欲坠。
绯红的星点瞬间照进了眼眸,衬得本就坚韧的神色,多了一分从未见过的柔和雀跃。
万千银河,似乎都不及她匆忙一瞥。
“你……”
姜弥哑哑开口,脖颈处发酸。
出门前,她设想过假如宇文长赢真的赴约,他们会如何遇见。
建安有那么多条街巷,纵使秦楼吸引了全城的目光,但谁能说得准,两人能刚刚好,隔着整条街对望。
但现在,机会从天而降。
宇文长赢就守在二楼,恰好在她看灯的时候打开了窗。
心里闪过一丝隐秘的喜悦,连姜弥自己都无法解释,只能沉下气,仔细打量他。
今夜的宇文长赢,舍弃了北地的服饰,规规矩矩束冠,乌发尽数收拢。
身上的那件月白色翻领袍,内衬雪青,领口与袖子都绣着云水纹,腰间躞蹀带上配的也是玉珠,再不见狼牙金饰。
若非姜弥认得那张脸,换了旁人,只会将他认作哪个官宦人家的公子。
“方才在楼上就听见下面有人嚷嚷,吵着这个想要、那个也要,我还当是哪家小姑娘眼馋花灯呢。”
宇文长赢扶着窗棂,眼底笑意颇深,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怔然。
一开口,就是混不吝的语气。
他微微挑眉,刻意倚在窗边,声音顺着灯火落下来。
“之前是谁信誓旦旦,说要请我射花灯来着?结果自己这个时辰才到,瞧瞧……”
手指抬起来,随意指向秦楼的入口,“路都被堵住了。”
宇文长赢故作叹息,仿佛有些无奈。
姜弥皱起眉头,眼角莫名流露出几分被倒打一耙的怨气。
虽说一开始是她突发奇想,邀请他逛灯会,但这家伙,从头到尾也没回应她一声啊。
秦楼人气本就旺,那些琉璃灯摆出去,傻子也知道凑过来看,路被堵,也能怪到她头上吗?
她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索性忽视宇文长赢语气里的调侃,大大咧咧挥手道:“信王殿下没听过一句俗语吗?这叫‘路都是由人走出来的’,又不是真围得水泄不通,我身量轻,挤一挤就能过去,倒是你,下楼都费劲吧。”
姜弥轻轻摆正脖子,视线扫了下这家酒楼的铺面。
一楼的大堂坐满散客,不少举子已经站在门槛附近,连上下的楼梯都匆匆忙忙占着不少人。
她拍拍手,拉过旁边目瞪口呆的赤芍,故意挑衅道:“反正呢,我现在就要去赏花灯,你呢,去不去?”
姜弥明知道宇文长赢从二楼雅间下来,必定要拥挤一番功夫,却大着胆子揶揄。
她不给宇文长赢回答的机会,抱着赤芍胳膊,转身往另一边的空隙挤过去。
眼见人要走了,宇文长赢没了耐心,忽而撑住窗沿,衣袂翻飞间,直接纵身而下。
借着势头,足尖轻点檐角垂下的灯架,旋身一转,整个人如同苍鹰掠空般落下。
腰间玉珠轻晃,衣摆在星火间划出一道流光。
刹那间,他稳稳落在街前。
“殿下——”
肃苍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他趴在窗边,半个身子探出去,试图去抓人,手臂还伸在那,神情呆滞,藏着点惊魂未定。
周遭顿时响起惊呼,原先聚集的人群猛地散开,全都躲在街角,像是看疯子似的,愣在原地。
卖糖人的小贩,吆喝都堵在了嘴里,一连串的糖葫芦差点滚到地上。
赤芍更是吓得把姜弥往身后护,嘴巴微张,想唤的称呼,也挂在唇边,不知要怎么发声。
宇文长赢随意抚了抚袖口,衣摆轻垂,发冠都不曾乱上半分。
“去,这不就来了。”
他说得轻松,仿佛刚刚的惊人之举没发生过。
头顶灯盏摇曳,碎光兜头照在他眉眼间,把那不属于南晋的自由气息勾得严严实实的,那样的大胆,那样的无所畏惧。
姜弥艰难回神,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压制心口滋生的忧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语调难免提高:“宇文长赢,你疯了吗?”
她忍不住瞥了眼客栈,就算身上有武艺在,也不能如此不管不顾。
真要出了什么事,他还准备赖在她身上吗?
宇文长赢回头望了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二楼,没事。”
没事?
姜弥气极反笑,冷冷反诘道:“行啊,你再上去跳一次试试,要是缺胳膊断腿,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神情流露出咬牙切齿的意味,眉间却止不住担忧。
宇文长赢窘迫的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
“郡主难得请我射花灯,我一时心急,行差踏错,您大人有大量?”
来南晋才多久,这点谄媚都学会了。
姜弥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怎么说都是她起的头,见他如此积极,她反倒不好再多指责。
“你再磨蹭下去,灯早被人射走了。”
她轻轻嘀咕,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道,“走吧。”
她松开赤芍,加开脚步,一个人拨开人群往前走。
宇文长赢立刻跟上去,连客栈楼梯上肃苍的喊叫都没听到。
等他费劲千辛万苦从客栈走出来,就只有赤芍还扶了他一把,给他一个噤声的动作,蹑手蹑脚地跟上去。
“你家殿下是不是被关得太久,脑子不好,怎么说是我家姑娘请他的?”
她小声嘟囔,用胳膊肘戳了戳肃苍。
肃苍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你家郡主金口玉言,殿下才不会那么趋之若鹜呢。”
声音很轻,隐约飘出几丝困惑。
他也奇怪,想破脑袋也觉得嘉宁郡主应当把殿下当做仇人才对,如今竟然肩并肩逛起街来了。
赤芍摸了摸下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能默默跟着。
秦楼十步开外,就已经有不少百姓聚集。
那里摆着数个箭筒,旁侧搭着弓,免费给围观的人使用,无关男女老少,有志之士,都可以试上一试。
掌柜在门口迎来送往,顺势维持秩序,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都乖乖排着队。
姜弥脚步微顿,向着旁边的小巷子走去,低声解释道:“南晋立国之初,秦楼就是最知名的酒楼,绵延数代,依旧屹立不倒。生意愈发兴隆,后门的那条小道,倒是没想起来过修缮。我们从那边绕过去,说不准,刚好能等到空位。”
宇文长赢颔首,余光瞥见巷子里的情形——建安的华贵是刻在骨子里,往年这个时辰,北地的牧民早就归家,苍茫草原上,最多能看见几处篝火。
而这里呢。
即使是窄小偏僻的街巷,也有走货的小贩,支起摊子做生意。他们在推车角落插上一只纸风车,风吹过,哗啦啦转起来,红与绿化成了模糊的色点,引得人不自觉停驻。
“以前只听走南闯北的商贩提到过……”
他声音轻柔,仿佛在诉说久远的故事,依稀感叹道,“华灯初上,满城星河。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所言非虚。这样的盛景,确是北地难见。”
姜弥眉眼微弯,神情自豪,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那当然,我朝立国百余年,积攒下来的太平繁华,总不能白白浪费。逢年过节,场面自然不能小。”
说到此处,她负手绕着宇文长赢转了一圈,眼睛上下打量,忽而笑了起来:“倒是你,今夜竟然舍得丢开北凉装束,换上我朝服饰,若非我认得你,街上擦肩而过,都只会当你是个本地郎君。”
她偏过头,眼里映出灯火,故意打趣。
“嗯——仔细一瞧,和建安城那些世家公子,没什么区别。”
宇文长赢抚了抚眉头,苦笑道:“七夕佳节,满建安的百姓都在,我若还穿着北地服饰,大摇大摆走街串巷,岂不是成了行走的靶子。万一有谁看不顺眼,以为北凉人图谋不轨,上来就和我掐架,我还要不要看灯?”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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