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佳节。
白日里,建安城便已张灯结彩,酒楼茶肆早早扎好了花灯彩条,从自家匾额一路挂到岸边柳树上。
货郎占据主道两侧的空闲位置,摊子堆满各地收来的簪子绒花,旁边还写着两句“在天愿为比翼鸟”的诗文。
靠近百姓住所的茶摊,也都特意辟出地方,设立了供桌,上头瓜果巧酥一应俱全。
另有些金银铺子更是推出应节的物件,少女穿梭其中,时不时结伴斗巧。
从太阳爬起来,女儿节的气氛就聚齐起来。
到了傍晚,暮色爬过城墙,万盏灯火燃起,交相映衬,照得建安恍如仙境。
御道塞满出行的马车,各家官员的灯笼飘扬,打眼看过去,竟分不出一条街上能有多少个奇怪的姓氏。
而象征皇室住所的巷陌中,却静得出奇。
长公主府门外,一辆朱色马车停靠,描金帘子掀开,身穿官袍的人依次而下,跟在后面的侍从抬着朱漆螺钿衣箱,上覆锦缎,四角落锁,可见保护得当。
为首女官递上名帖,腰牌写着“尚服局”三字,门房不敢怠慢,赶紧向嘉宁郡主身边的侍女通传。
这段日子,阖府上下,都为了即将到来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库房负责清点嫁妆册子,针线房赶制绣品锦被,前院更是不断有亲朋好友送来的添妆礼,就连廊下,都堆满了尚未来得及入库的礼物。
眼下,连宫中的尚服局都来了。
连翘仔细看了名帖,顿时明白她们所为何事。
她低声让门房引进,自己则进了屋,行至姜弥身旁,笑意盈盈道:“姑娘,尚服局的女官正在门口候着,是现在见?还是向长公主说一声,让她们稍事休息,等您拜完织女再作商谈?”
姜弥顿了顿,显然没想到尚服局来的日子如此巧。
按照礼制,郡主成婚,嫁衣服饰大多由宫中织造负责,她无需多操闲心。
只是今儿又是乞巧节,建安风俗,各家各户若有女子,都会在当夜摆上供桌,向织女祈求心灵手巧、婚姻美满。
公主府自然也不能免俗。
她本想着拜完织女,就拉上兄长一块去外头看花灯,没成想,尚服局竟然这时候送嫁衣来了。
姜弥略一沉吟,对镜检查妆容,便抬手道:“让她们进来吧,反正也就是走个过场,用不着多少时间。”
“是。”连翘领命,从别院绕过去,一路将人带了过来。
女官神色平静,向嘉宁郡主行过礼,便示意侍女打开箱子,取出吉服,她正色宣明:“臣奉内侍省尚服局之命,送郡主大婚喜服,还请郡主仔细验看。”
话音刚落,嫁衣缓缓展开——正红织锦,广袖曳地。
衣料选用宫中特有的云锦,针线细密,祥云、并蒂莲、如意宝相图样,都有金线织就,遍布衣襟袖口,而背后的大片图案,则是由银色细线郑重勾勒的两只大雁。
羽翼处用了不同的技法,远远看去,栩栩如生,仿佛展翅高飞,相伴相生。
裙摆以十二幅下裳组成,层层叠叠,宛如芙蓉,尾部点缀着细小东珠,配上华贵霞帔,如同金翠交映,烨烨生辉。
尚服局的手艺,并没什么可以细究的地方。
姜弥只扫过一眼,便觉绮罗满目,过于奢华,可这毕竟是郡主仪制,更是舅舅和母亲的一片心意。
为了让女官安心,她上前认真查看,手指轻轻拂过图样,脑海里猛然冒出胡思乱想……大婚之日,若穿上这件嫁衣,带上翟冠,岂非重得头都抬不起来?
纵然再华丽漂亮,她都该没空欣赏吧?
先前母亲特意叮嘱过,成婚当天,三更天就得起身,梳洗打扮,拜过先祖和家人,才能用些小食,垫上一垫,之后,还要等魏谦上门迎亲,拜别父母后,前头席面热闹,她却只能等在后院。
如此下来,为了不弄花妆容,还不能做些别的事。
算起来,竟然比前世嫁给宇文长赢还费力气。
北地礼制虽有些粗糙,但省去不少功夫,反倒没累着她。
思及此,姜弥也没心思再看,刚要说两句夸赞的话。
赤芍探出头来,仿佛疑惑似的,小心翼翼嘀咕:“寻常嫁衣,不都是以鸾鸟为主,怎么姑娘的,绣的是两只大雁?”她并非质疑尚服局弄错了纹样,而是带着些天真的困惑。
不过这问题,姜弥倒也是一愣。
郡主的服饰形制,大多从皇家常用的图案里挑选,嫁衣也不例外。
姜弥进宫朝见的翟衣绣着传统的鸾鸟,这件喜服,却突然改动。
奈何她重活一世,已然记不清当初是不是有说过什么要求,只能闷声垂眸,摆出一副思索的模样。
女官浅浅一笑,柔和解释道:“按旧例,郡主大婚吉服,当用鸾鸟纹样。只是长公主殿下曾提起,郡主幼时便说过,比起从未亲见、寄托了祥瑞含义的鸾凤,更喜欢年年南来北往,确有其踪的大雁。”
她动作谨慎,指尖抚着雁翅。
“郡主说,鸿雁守信知时,雌雄相随,不失其偶,方为真正忠贞不渝之鸟。故而,尚服局特命绣娘改了原样,以双雁南飞为纹,取比翼同心、鸿案相庄的寓意,恭贺郡主大喜。”
这一番解释有理有据,姜弥神情微滞,隐约想起自己曾经和母亲提过一嘴。
那时候,她看过几本诗词古文,便觉得世间美好感情,总要借那些见都没见过的祥瑞来体现,极为无趣,便撒着娇,畅想着将来出嫁时的情形。
母亲竟然都记住了。
姜弥哑然失笑,心头感动。
随之而来,则是一阵又一阵的唏嘘。
从前的她,天真烂漫,总对未来抱有美好的祈愿。现在呢,她只觉得能安安稳稳过完每一天,就已经是偌大的幸福。
不用筹谋担忧,不用走一步看一步,一眼望到头,反而是更舒畅的日子。
“有劳绣娘费心,这双雁绣得极好,我很喜欢。”
姜弥勾唇颔首,指腹轻轻摩挲着针脚,滑顺精细,足以见得费了多少功夫。
“今日诸位辛苦,随行诸人,各赏丝绢两匹、银锞一封,尚服局绣娘另赏,姑姑稍后可去账房代领。”
女官福身谢过,神色沾染几分喜气:“此乃尚服局职责所在。”
她绕到姜弥身侧,翻开嫁衣左侧袖口,那儿绣着一株并蒂莲,莲叶用阵法勾出摇曳姿态,花瓣隐约看不见,只有一条浅线打底。
“按照建安旧俗,吉服需新妇亲手收针,方算圆满。长公主也特意吩咐过,故而尚服局不敢擅自收尽,特地留了这几针,等着郡主亲自落线呢。”
她示意侍从奉上针线盒,拿过绣棚,将丝线理顺,递到姜弥手边。
这习俗,姜弥也听说过。
可她不擅女红,以为针线活有绣娘代劳,便不必亲力亲为,倏忽被塞了一手针线,竟还有点无从下手。
女官看出她的窘迫,指着花瓣尖角的细纹,讲解道:“郡主从这里下针就好。第一针不宜太深,要顺着纹路轻轻穿过,寓意往后万事顺遂;第二针收线不能太紧,要松弛有度,代表了夫妻和美;最后一针须将线藏在纹样之中,不露针脚,便是藏富纳喜,不教外泄。”
姜弥眨了眨眼,那些莲花瓣看着都没甚区别,竟然有这么多讲究在。
她按照女官所言,战战兢兢戳下一针,心头滑过即将到来的婚期,九月初六……
明明春猎还踩着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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