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去的第一日,沧溟没有举行庆典。
七国沿岸全是尸体。海鱼与人浮在同一片浅滩,打捞者先用红绳系人腕,再把鱼推回水里。有人认领亲属,也有人只认出一只鞋。祭殿里的珍珠祭衣被拆开,珠子换成粮与药,铅块熔作修渠坠石。
旧海母像没有重塑。
倒下的木胎被锯成名牌,写上历代圣女本名。阮听潮的牌位排在第一,不称“初圣”,只写她守了三日,以及七国没有按约接她回家。
老祭司亲手写下这句话。
他写到一半停过三次,最后仍写完整。有人主张将他投入海井,以偿历代祭命。弃圣岛女子桑蘅来到祭殿作证,列出他参与禁闭、删信与强制沐心的次数。老祭司没有用传统替自己开脱,只交出粮仓、候选簿和神殿印。
如何处置,要等七国共同审理。
洛潮生没有坐上神殿主位。
她成立临时海阵会,任期一年,七国每国两席,渔民、矿工、弃圣岛与神殿旧人员各有席位。她自己只占一席,负责整理潮汐记录与修复圣女渠。第一场会议便吵到有人掀桌,东澜要求补偿先开渠的损失,珊瑚城南要求王室交出高地,青屿矿工家属拒绝复工。
争吵没有让海水重新淹来。
第二日,他们又坐回长案。
江照夜伤重,只能躺在祭殿侧屋。窗纸被潮气泡软,风一吹便鼓起来。她从声音判断外面的日子:锤声代表修堤,短促海螺是找到尸体,卖鱼人的叫价重新出现,说明有人开始顾得上晚饭。
洛潮生每日来换一次药。
周迟明明可以自己做,却把晚间那次交给她。洛潮生起初打结太紧,勒得江照夜腰侧发麻。第三日便知道留两指空隙,和老渔民教的绳结一样。
“今天会议如何?”江照夜问。
“珊瑚国主拒绝交水苑。城南人把他的避水辇拆了,做成三条运尸车。”洛潮生说,“他派人来告状。”
“你怎么判?”
“临时海阵会不判王权案,交珊瑚国公审。运尸车先用,辇价记账。”
她说这些话时已经很少引用祭典,却仍保留完整缓慢的句式。二十年的语言不会一夜消失。只是句子里开始有“我认为”“我不同意”,也有尚未想清时的停顿。
换好药后,她没有马上走。
窗外有人烤银尾鱼。焦香随风进来,与药味混在一起。洛潮生望向窗纸上晃动的火影。
“你要去长夜?”她问。
“伤能走便去。”江照夜答。
“那里的人是谁?”
“宁砚秋。命书说她会灭世,明日原本是行刑日。”
“你认识她?”
“不认识。”
洛潮生的手停在药箱扣上:“那你也会问她想怎么做?”
“会。”
“若她想杀很多人?”
“已做的事查证,准备做的事阻止。不能因预言先杀她。”
洛潮生点头。她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这一次没有绕着饭菜或海风说。
“江照夜,我对你有过心动。”她说,“从你问我要不要等一个时辰开始。后来你给我买鱼,我看你同明寂说话,又不喜欢你们那么熟。我知道里面有感激,也有我刚离开祭殿、不习惯独自站着的依赖。剩下的,我还分不清。”
江照夜靠在床头看她。洛潮生说完以后,手指压着门框,指尖已经发白,却没有移开眼。
“我也对你心动。”江照夜说,“不只因为你需要帮助。我喜欢你说冷,说想吃鱼,也喜欢你在被人恨时仍回到海渠。”
洛潮生问:“若我请你留下呢?”
“我会舍不得。”
“还是会走?”
“会。”
洛潮生垂下眼,过了片刻又抬起:“那我不请。”
这不是善解人意。她确实想留人,话里也有失落。她只不愿把自己的重建责任变成抓住江照夜的理由。
江照夜伸出手:“过来。”
洛潮生走近。江照夜先看她的脸,见她没有避,才将额头贴上她额头。两人呼吸交错,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唇边的药苦与海盐。
没有亲吻。
这份心动仍然清楚,不需要更进一步才能作证。
片刻后,洛潮生先退开:“伤口别再裂。周迟会骂我。”
“她会先骂我。”
洛潮生笑了一下,提药箱离开。门外海螺恰好响起,新的尸体被认领,她的脚步很快消失在廊下。
第五日,明寂向众人辞行。
历代圣女中有二十七人愿随他去幽冥,余者暂留沧溟等家乡名册补全。他把最后一封无名信交给江照夜,里面没有佛理,只写七种盐蚀伤的药量。
“长夜不在我的路上。”明寂说,“我送亡魂回幽冥,再返寺。”
江照夜问:“终局若再见呢?”
明寂看她片刻:“先活到那时。”
他仍是这样。关心落在一件做得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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