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门开启前,需要半个时辰稳定。
这半个时辰用来告别,也用来交账。
门线伏在地面,像一圈刚从血里捞出的细铁。每隔十息,它便向内收紧一寸,石砖随之发出牙齿受冷般的轻响。寒灯库最后几盏灯被热风压弯,灯油沿铜座淌下,在地上凝成黑亮的泪痕。众人说话都不高,烬阳的号角却一阵紧过一阵,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挤得更薄。
江照夜先检查无名铁剑。剑身在旧官署连续斩过命线,刃口没有缺,缠柄的布却被掌血浸硬。她拆开旧布时,一截褪色剑穗从夹层落下。那是照雪宗旧物,抽骨坠崖后只剩半寸,线头焦黑,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雪青色。
曲朝歌弯腰拾起,没有替她扔掉:“还留?”
江照夜接回剑穗,把它系在空棺木的铜扣上:“它认得回九州的路。陆青禾带回去,挂在祭剑崖入口。”
“给裴玄岐看?”曲朝歌问。
“给死者家属认路。”江照夜说。
陆青禾走来,将那枚铜扣整个卸下,收入贴身暗袋:“我送到。若路上被夺,断扣还在箱底留印。”
旧剑穗离开剑柄后,无名铁剑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江照夜重新缠布,一圈压一圈,最后打了个桃溪村樵夫教她的死结。照雪宗教过她怎样让剑穗在出招时更好看;凡人教她的结,只管手心流血时剑别飞出去。
曲朝歌也在清点自己的东西。他只有一支断笔、两方旧印与一册写满旧案编号的薄簿。薄簿遇见烬阳热风,纸页自行翻动,露出一行行被他亲手抹去的名字。他将簿册放进贴胸的衣袋,又在封面补写:持簿者曲朝歌,曾任录命官;若死于界门,簿归原案幸存者。
江照夜看见了,没有说晦气,也没有替他收走。
曲朝歌合上断笔:“你若先死,无名剑归谁?”
江照夜将剑横在膝上:“谁捡到,谁若肯从第一刺练起,就归谁。”
“不留给无名门?”曲朝歌问。
江照夜说:“无名门还没建。先别给它留遗物。”
门外的风撞进来,吹得两方旧印互相轻磕。那声音很小,落在远处号角与亡魂哭声之间,像两个人都还活着的一点证据。
陆青禾先把七箱卷宗重新分配。两箱随江照夜去烬阳,一箱留幽冥,四箱带回九州。她在每只箱角刻不同缺口,防止有人整箱掉包;又把钥匙分给何处安、燕还舟与自己,没有交给江照夜。
“你进烬阳打仗,保不住钥匙。”陆青禾说。
“好。”江照夜答。
陆青禾将长刀负到背后。腿伤让她站姿微斜,脸上仍无软弱神色。她与江照夜之间无需一场依依惜别来证明亲近。
“回九州后,先去祭剑崖。”江照夜说,“十二具尸骨已出阵。由石梁镇死者家属决定葬处。”
陆青禾说:“孙巧娘女儿也查。”
江照夜说:“列在寒狱案第一项。”
陆青禾问:“苏问夏呢?”
江照夜说:“证词入案,伤势若需要,找周莲汀。不要替我带别的话。”
陆青禾点头:“只带收到。”
周迟把自己的九州药箱留给陆青禾,只带一只轻箱过界。两人核对药名时争了几句。
陆青禾按住装止血散的抽屉:“烬阳伤者多,这一格给你。”
周迟把药包分成两叠:“九州返程会有人追杀,你留一半。腿伤再裂,先给自己用。”
陆青禾说:“我知道轻重。”
周迟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最后各取一半,谁也没有凭医者或镖师的身份压住另一人。
何处安把三界盟约草案交给江照夜。纸折得很小,仍占不到一本功簿厚度。
“等烬阳人改完,再送回来。”何处安说,“别让它最后只剩你的话。”
“会有人不同意这三条。”江照夜说。
何处安说:“那就把不同意也写回来。”
他腕上的长命锁轻轻响。周荷汀没有现身,阴河方向却传来一串气泡破裂声。无渡原簿仍在寒灯库某个角落,何处安的路没有因送走主角便暂停。
燕还舟将一块船木递给江照夜。木片上刻着十七个救回的名字和九处失名位置。
“烬阳若有人死后被功簿扣住,把这个贴在他们身上。”燕还舟说,“未必能送来幽冥,至少能让功簿吞得慢些。”
“你的手呢?”江照夜看向他透明右臂。
燕还舟说:“名字找齐前,不长。”
“能治?”周迟替他回答:“能。前提是他别再拿左手去接销籍碑。”
燕还舟用左手摸了摸鼻梁,没有承诺。周迟瞪他一眼,把一包凝魂药扔进船舱。
赵闻笙选择留在燕还舟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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