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退到天边时,沧溟露出了从未见过的海床。
沉船、城墙与历代祭舟横陈在黑泥中。无数鱼张着嘴,鳃盖徒劳开合。更远处,一道白线从天与海交界处升起,起初细得像刀口,转眼便高过云层。
满潮来了。
七条海渠只开到两尺三寸,离最低三尺还差七寸。退潮支路中,珊瑚国全开,东澜开七成,青屿与雾国各半。其余三国王宫仍在拆闸。
江照夜回到祭殿海井。
她腹伤已经不再单纯渗血。连日浸水使伤口边缘发灰,周迟用刀削去一圈坏肉,缝合时针线穿过皮肤,痛意像钩子沿肋骨一下一下拉扯。
“缝完也只能出十剑。”周迟说。
江照夜咬着一块木片:“十一。”
“十。第十一剑以后,腹部会崩开。”
洛潮生站在旁边换短衣。她脚腕银环已经取下,留下两圈深红磨痕。听见二人争数,她把一卷海绳放到江照夜面前。
“第十剑后,你负责听潮,不再下水。”洛潮生说。
江照夜吐出木片:“若主阵裂呢?”
“我和七国阵师补。”
“你会补哪一段?”
“圣女渠。我学了十二年。”
江照夜看着她。洛潮生没有说自己最熟所以理应去死,只报了能做的事。江照夜点头:“好。第十剑后我退。”
明寂将第三道潮线补在阵图上。七国退路终于连成一环,墨迹还湿。曲朝歌把图分送各渠,自己留在海井记录阵压。池望率神卫守内门,弃圣岛四十七人负责辨认圣女魂牌。
老祭司也来了。
他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被海风侵蚀多年的老人脸。眉骨到下颌有一道旧伤,像被铁链抽过。
“我守哪处?”他问。
洛潮生看他片刻:“外阵粮仓。那里缺人分饭。”
老祭司握骨杖的手收紧:“我通祭阵。”
“你也通粮册。祭产是你管的。”
洛潮生没有给他一个壮烈赎罪的位置。让饥饿的守阵者按时吃饭,比死在海眼更需要他做完旧职责。
老人最终去了粮仓。
满潮抵达外海的声音,像整片天空从高处坠下。
第一道浪撞上东澜堤。传潮贝中只剩嘈杂水声,随后有人大喊主桩偏了三尺。青屿矿工用三百根阵钉固定支渠;珊瑚国王宫下层被退潮水灌满,国主困在高塔,仍不肯下令开放最后一座私库。
祭殿海井瞬间上涨。
历代圣女骨骸齐齐弯曲,银链绷得笔直。第一位圣女的魂影从井底浮起,面孔被压力拉长,仍在反复喊她只答应三日。
“开主阵!”洛潮生敲响第一声鼓。
七条渠同时亮起。
潮压不再全落向圣女渠,分成七股奔向各国。江照夜站在交汇处,看见命线随水冲来。天命司的封印藏在海水里,试图把所有分流重新写成洛潮生一人的牺牲。
她出第一剑。
剑尖刺中“东澜守堤”与“圣女庇佑”之间的线。反冲震裂虎口。第二剑斩青屿阵钉归属,第三剑斩珊瑚王宫泄洪归属。每斩一条,七国真实承受的潮力便重一分。
传潮贝里的惨叫也更清楚。
分回功劳,同时分回代价。没有谁能只要自己的名字,不要脚下的水。
第四剑后,雾国支路崩开。小藻的父母带人搬石堵口,祭司却想重新把她推上临时祭台。池望通过传潮贝喝止,雾国百姓自己拆了祭台,把木料抬去加固闸门。
第五剑时,江照夜左腿失去知觉。
洛潮生在海井另一侧打出调整鼓点。她不再问江照夜能不能坚持,只按约定把最重一段潮压转向尚有余力的东澜渠。东澜守堤者在传潮贝中骂了一声,仍接住了。
第六剑,曲朝歌手中的阵图被水撕掉一角。
第七剑,池望被湿发拖进井中。他割断自己的护甲带,浮上来时左耳已经被咬掉。
第八剑,第一具圣女骨骸断裂。骨头没有化作光,白森森落进水里。弃圣岛女子报出她的名字:“阮听潮,东澜人,十七岁,赴祭前会补渔网。”
第九剑落下,海井顶部塌了一块。
巨石朝洛潮生砸去。江照夜本能扑过去,腹部缝线当场绷断两根。她用肩把洛潮生撞离,自己被石角擦过背脊,旧凹伤里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响。
洛潮生从水里爬起,抓住她衣领:“第十剑以后退。”
“还没到第十。”
江照夜说完,自己也尝到这句话里的固执。洛潮生没有感激她替自己挨石,只把一根海绳扣在她腰间。
“你若昏倒,我会拉你走。”洛潮生说,“阵由我守。”
第十剑出手。
无名铁剑刺中最粗的祭命线。那条线连接着海母神像、七国旧契与洛潮生脚腕银痕。剑锋进入一半便停住。江照夜右腕无力,左肩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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