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时，可那天却显得那么漫长。
漫长到，在此后数年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姜好仍会被那天的记忆碎片击中。每一次回想，都有新的细节不断忆起，加入回忆，将那一天不断拉长、延展，变得愈发沉重而清晰。
这顿晚餐，变成了一场拼图游戏。姜好从郁小棠嘴里不断获取回忆的拼图，终于将郁小棠他们所知晓的时间线完整地拼凑成图画。
“泛声收到陈智文发来的……算是示威的消息后，立刻就去找你，但是哪里都找不到你。当时我不在实验室，蒋桡与火急火燎地联系我，让我赶紧回学校帮忙。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找你。”
姜好说：“那个时候我在陈智文帮我订的酒店。他应该想办法隐藏了我的行踪……”
“是的，泛声后来动用了家里的关系，才查到你的下落。但是，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当时泛声联系我们说可以回去了，不用再找。我猜到应该是找到你了，接下来的事，是你们两个才能处理的，我们这些人去了也没有用。但是……”
说到这里，郁小棠停顿了一下，凝着姜好那张淡淡的充斥着忧郁的小脸，语带犹疑：“我们所有人都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发来酒店定位和房号，让我们过去。我收到的那条短信是以你的口吻，大概内容是需要帮忙，让我偷偷来酒店，不要告诉别人。可当我赶到，发现来了很多人。”
姜好微微抬起头看着她，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巨大的困惑：“我没有发短信。”sim卡，她早就扔了。
“嗯，后来我知道了，不是你。当时泛声也在，他很着急，我们只看见他的背影，跟着他一路到了房间楼层。”
“他推开门，”郁小棠慢慢回忆那个画面，“那扇门没有锁。”
程泛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他僵立在门前，目光所及，是一片刺眼的白。
他看见姜好侧躺在床上的身影，陈智文正从身后环绕住她的双肩。这是一个非常亲密的、超越了寻常朋友界限的姿态。
“那天，被那条短信叫来的同学非常多，不止我们团队的这几个人。熟悉的，陌生的，甚至只有几面之缘的人都来了，我们全都挤在那条狭窄的走廊上。”
郁小棠看着程泛声关上门。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能感觉到，就在他推开门看清屋内情形的那一瞬，他整个人的侧影就像瞬间被冻结，如坠冰窟。
他随后摇头示意他们离开的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郁小棠明白，在极短的瞬间里，他在心里花了一些时间，才做出这个决定。
“他阻止我们靠近那个房间，他说，你不在这里。但是，我当时猜到，你肯定就是在房间里。我以为他是想单独和你谈谈，处理你们之间的问题。”
程泛声的态度很强硬，众人莫名其妙被叫来，却也只能一头雾水地离开酒店。
姜好心痛得要命。
“我没有你说的这些的记忆。”
她感知到眼泪已经蓄在眼下蓄势待发，她别过脸，手指撑在颧骨下。
“我完全不记得这些……那天，我发烧了。陈智文来时给我带了发烧药，我吃后不久就睡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陈智文把我喊醒，送我去机场。”
那场高烧持续很久。
即便经过一整晚加半天的长途飞行，依然不见好转。落地美国后，她第一次与当地人的对话，竟然是为了买发烧药。那两天，她甚至需要柳黛反过来照顾她。
郁小棠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那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太拙劣的、宛如三流小说的情节，竟在现实里上演。
也许这一切本来就不够现实，给予她足够爱意的完美男友，却毅然选择背叛的女友，与处心积虑的恶毒男配顺利达成合作。
BadEnding，理应是这本小说的结局。
“后来我们谈起那天，才知道我们都是被一条短信叫来。有以你的口吻，有以泛声的口吻，有以南恩……总之，来了很多人。”
郁小棠抽出纸巾，轻轻塞到姜好手里，在她的眼泪决堤之前。
“好好，别哭。其实后来，泛声跟我们这些熟友说过那天。你穿着内衣的，陈智文不敢真的对你怎么样，只是你的上衣被刻意脱了，露着肩膀。”
聪明如他，怎么会看不穿这漏洞百出的阴谋。
他只是恍惚一瞬，但瞬间看见姜好周身衣物完好整齐，陈智文也仅仅是抱着她，姿态僵硬，毫无亲密缠绵的痕迹。
这不是缠绵的现场，而是仓促布成的舞台。
然而，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仿若追兵。
他和好好之间何曾有过隔阂，他们这样亲密与熟悉，他了解她的全部，笃信她绝非旁人臆测的那般不堪。可是，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却不会如他一般了解她。
那一刻，一种凌驾于理智之上的本能，先于所有复杂的情绪，操控了他的身体。一种复杂而沉重的爱意，逼迫他在此刻，做出了一个违背心意的决定。
他将外界的目光、她可能面临的指摘与非议，置于他们之间那亟待挽救的关系之上。
他无法让他们两个人以现在的姿态面对如此多人的注视，以及随之而来的恶意的揣测。
于是，他关上了门。
平静地说，姜好不在这里，你们回去吧。
一扇门的闭合，一句冷静的否认，隔绝了所有探究的目光，也阻挡了他触碰真相。
“他知道我在那里，难道没有等待吗？”
问出口后，姜好愣了一下。
不对。
不对。
她明明不想被找到，悄无声息地逃往美国，离开他，离开这一切。
可在此刻知晓了全部真相的当下，她心底竟可耻地生出一种奢望。
希望那时，他能找到她，询问她真相，拆穿这荒谬的骗局。
“他在等你啊，好好。他一直守在房间门口等你出来，可是没多久，他家人赶来，强行把他带走了。”
姜好了然：“我知道了。”
就算他等到她，他们也全无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她想起程泛声曾质问她，为什么转身就能和陈智文在一起。
“所以在那之后，你们一直误会我和陈智文在一起了？”
“是。陈智文在颁奖典礼亲密称呼你为好好，还感谢你的付出。我们这些人都知道是在指你。我们都知道你不是始乱终弃的人，但是陈智文……他在各种场合，强调过很多。说多了，便信了。我们以为有你的默许。”
“我完全不知道……”就是那么巧合，她没有点开颁奖视频。她远在大洋彼岸，对国内的事情一无所知。陈智文完全不需要她的同意，怎样胡编乱造都可以。
她曾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且，你的消息，也是陈智文一点一点透露给程泛声的。我们都不知道你在美国，他在国内找了你很久，也去过你老家。”
郁小棠凝着她蒙着一层水光的眼，静静补充：“很多次。”
“颁奖典礼结束不久，程泛声就放弃找你了。”
姜好在记忆里茫然地搜寻。
长睫垂下，眸子里氤氲着朦胧的水汽。
“那个时候，我回国找过他……”
郁小棠讶然：“他从未对我们提起过。”
姜好惶然地摇摇头。
那段回忆带着刺，每次回想，那根刺便扎进她的心里。
“我本打算去家里找他，却在学校路上和他碰见。我们……没有说上几句话，他就转身走了。”
“他当时说……”郁小棠将后半句咽了下去，从姜好的神色里，她已然猜到他们那天说了些什么，定是伤人的决绝。
“别怪他。”郁小棠伸手，温柔地抚过她微颤的发丝，“一开始我们都不信的，但陈智文一直嘚瑟。久而久之，我们当时……都以为你真的和陈智文在一起了。不是说泛声比我们更了解你，就理应坚信你不是那种人，相反，正因为他更爱你，也更容易被谎言激烈地蒙骗。”
“我怎能怪他？我本来就骗了他。”程泛声在意的从来不是陈智文如何如何，而是她。
“那你要不要和他解释清楚？”
“不要。”姜好斩钉截铁地拒绝，“过去那么久，有什么说的必要吗？”
纵然有再多误会，那件事也早已模模糊糊地过去了。
雾天虽然算不上好天气，但朦朦胧胧的，也可以过日子。不是非得清清楚楚，这生活才能继续下去。
郁小棠深深凝着她，半晌才缓缓赞同：“也是。你们都开始新生活了。”
姜好恳求地看向她：“帮我保密，棠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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