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男子二十弱冠,行冠礼而定成人身,自此肩扛责任,身负尘俗。
而萧铮却比从前闲散松弛了许多。上半年,观棋一月难见他一面,话也只说过那两回;冠礼后,每日上朝前,他都会过来替她梳妆,再入宫。
观棋昏昏欲睡的坐在妆奁前,萧铮立在她身后,轻柔地拢起她散落的发,一丝一缕细细梳理,手指缠绕绾髻,一点点规整固定。
她微微睁开一只眼,指尖轻抬,不经意搭在菱花铜镜架上,一点点拨动,直到铜镜中倒映出他的眉眼一角。
休沐日,他就来找她打发时间。二人同坐用膳,清淡小菜、温热羹汤,吃得简单安逸。饭后闲坐庭院,或翻书阅卷,或静坐闲聊,消磨白日,一如初入王府。
某日午后,阳光正好,屋内无风,暖意融融。萧铮凝神敛气,执一支黛笔。
二人呼吸相闻,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眉眼之上,比执毛笔时还怕下笔失度,片刻后道,“……观棋,垂眼。你的眼睛像小鹿一样乱动,我画不好。”
“哦!”
观棋闭眼,抬脸,室内一时静谧,萧铮一个不留神,深浅失衡,破坏了本恰到好处的眉形。而后在她接连“好了吗好了吗”的询问中,语调相当平稳地补救,“马上了。”
“我看看……”
他不动声色地想要将铜镜挪开,奈何铜镜她比他熟,一睁眼便瞥见镜中模样,大惊。
“小七!你戏弄我!”
萧铮笑出了声。犹如戏弄妹妹的兄长被抓包一样,二人一前一后追着打闹出去。
院内草木繁茂,绿意盎然,清风穿庭,细碎光斑透过枝叶缝隙,落在绕树追逐的两人身上。
“你不要躲了,我看见你了……”
观棋故作大老虎捉小猫咪状,卯足力气,猛地往前一扑——小七从背后拦腰偷袭,她登时转了个大圈。
二人打打闹闹,他又举起她摘叶、缓步转圈——他们还是在玩那个找寻“世上究竟有没有两片同叶”的游戏。
风声掠过耳畔,僻静小巧、五脏俱全的景观小院内,笑语明快,纯粹。
王府上下人人都知晓,是殿下心爱的小兔子,每次出现,他总是移不开视线。
观棋人前只称呼殿下,但总有叫小七的时候,有心人便以为这是九殿下的乳名,刻意媚上地喊了,哪怕是妾室,也被活生生饿死在柴房里。
因此,无名无分、无家世无依仗的李观棋,在谦王府中称得上地位卓然,无人敢轻易冒犯。
府中下人察言观色,暗自揣测,更看热闹不嫌事大,私下议论她是否有朝一日能做平妻。但无人听说她与王妃有任何隔阂嫌隙、争风吃醋的事,甚至表现得,早就像一家人了。
当然没人信。只得高深莫测来一句:多得是我们不知道的事。但绝不会是她们表面看起来的融洽。
有相熟的女郎私下悄悄问观棋:“九殿下人品贵重,心性坚韧,样貌卓绝,不光值得效忠,亦可托付终身。你与殿下朝夕相伴,情深谊厚,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心动?”
彼时观棋正临窗翻卷,闻言十分不解:“我今年十二,我们六岁就相识了。那么多无忧无虑的日子,都是我们一起度过的。但他是小七,不是殿下。殿下,值得我效忠。”
——但心的力量,是强大的。
世间共有万般心,譬如九殿下十年饮冰、忍辱负重的坚韧之心,譬如她勤学不辍、从无懈怠的笃定道心,还有一种心,是情爱之心。
这颗心最古怪,人人都道他待你好,如何如何与众不同,如何如何偏爱纵容,起哄调侃,艳羡揣测,声声入耳,日复一日,女子的不安,被羞怯掩盖,便易混淆情谊与爱慕,误以为那真是独一份的情爱。
人心最惧细琢磨,少女心思细腻敏感,被周遭声音裹挟,一念之差,一夜之间,便会生出虚妄的情愫,把习惯当成爱慕,把依赖当成情深。
朦胧隐晦,缠绵难解。
观棋也同样。这世间没有不嫁人的女子,哪怕不知未来会嫁谁,但一定要嫁人,不能嫁乌龟王八蛋。她的爷娘爱她,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人、比她自己都要爱她,因而她一直认为,听从父母之命,就会有金玉良缘。
他们不在了,接下这个责任的是小七,也是堂堂大南朝的九皇子殿下,但比起由他或是王妃,替她寻一位良人,她认为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就是嫁给殿下做妾室。这样她就可以永远的留在王府,留在殿下、王妃,和史暮一众同窗至交身边。她已经舍不得离开王府了,所以这似乎是最好的结果。
放下过去,她或许……就有了新的家。
人总要学会放下过往,才可奔赴新生。
这个决定,李观棋一想,就想到了十三岁。
比起妄念揣测、去思量嫁与九皇子这种前程,她终于学会了雕琢自己——将青丝挽成各式温婉发髻,脂粉轻点,黛眉细描,妆容掩去稚气,亦藏起本真。
如今她被王妃养的很好,亦是一身锦绣华服加身,仪态是大家闺秀而非宫奴,无人辨得出她的来路,看得清她的过往。
这就意味着,她可以出府了。
于是春日和煦,天朗气清,李观棋得到王妃准许,时隔一年之久,第一次,踏出了王府。
市井烟火扑面而来,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摊贩罗列,车马穿行,哒哒声响不绝于耳。人间鲜活百态尽数铺陈眼前,恍若隔世。
她曾经无比贪慕这俗世热闹,若说如今也算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贪玩,但她依然贪慕。她认为嫁什么都不如嫁给这游走街巷的自由——看糖画摊主手腕翻飞,滚烫的糖稀落地成型,龙凤鸟兽,栩栩如生;看伶人素衣浓妆,与围观百姓共舞,看露天戏台的市井小戏,看酬神祈福的社戏。
街边小点层层入味,先吃饱腹的樱桃毕罗,再吃绵软细腻的清甜酥山,最爱的金乳酥当然要放到最后吃啦。
日头渐斜,昏黄暖融融的铺满玉京长街,喧嚣却半点未减。她转头就扭进了皮影摊子,隔着素色灯帐,抬手落手间,武将征战、佳人游园、仙神志异的故事便跃然帐上。还会遇上走街串巷的百戏艺人,时不时与人互动,选取幸运观众,阵阵笑语喧哗此起彼伏。
观棋一直从晨光微亮,直玩到暮色沉沉,待她提着满满吃食,揣着一身鸡零狗碎,哼着小调慢悠悠踏回王府时——府内烛火通明,鸦雀无声,肃立的侍卫一看见她,连忙奔跑通传,还赶紧让她去正堂。
正堂,下人尽数伏跪,黑压压一片。跪首的,竟然是王妃。
而王爷端坐高位,素来温和的眉眼覆着一层冰霜,连锦袍暗纹在烛下都泛着冷。晚风穿庭,卷起他衣摆,陌生的寒意与威压扑面而来。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冰冷、疏离、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她又最先和庆云对视——庆云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怒还没起来,就被更大的痛惜掩盖了,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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