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这年,春和景明,李观棋长居谦王府。
王府藏书楼浩瀚万卷,经史子集、杂记俗书应有尽有,她日日拾阶登楼,静坐窗前,翻卷阅书。
生辰时殿下遣人送来了生辰礼——一副做工精巧的象牙算筹,牙色莹白,边角圆滑,触感温凉,每一根都刻着浅淡纹路。她只有一副木筹,或者干脆就拔草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刻有了它,日日爱不释手,连睡觉也要放在枕边。
正月元日过去便是上元灯节,雕花宫灯沿王府回廊次第排开,光影摇曳,映得池水波光粼粼。府中女郎结伴而行,手提小巧花灯漫步,猜灯谜、赏月色,笑语盈盈。
寒食,众人一同吃冷食、折取新鲜柳枝;待到清明,天色素净,女眷亦着素,结伴焚香、洒水、清扫庭院,凭栏静看落花,无人高声言笑,唯有清风簌簌、花叶轻响。
王妃常于节庆设宴,往往摆满蜜饯、饴糖、精致茶点,还有炖得软烂的羹汤、鲜香适口的肉食。女眷们围坐一桌,剥糖食、饮暖茶,谈笑晏晏。观棋也交到了不少新朋友,与同龄的世家女郎、府中婢女们常伴,闲话嬉游。在王妃的教导下,她渐渐褪去了奴婢的卑恭,习得一些大家闺秀行止端方、温良有礼的模样。
立夏日,暖风渐盛,暑气初升。堂内搬来冰鉴,案上摆满新鲜瓜果,脆嫩的青瓜、清甜的雪梨、多汁的蜜葡萄,冰镇过后入口冰凉甘甜;女郎们围坐纳凉,摇着绣纹团扇,闲谈趣事,看庭中草木繁茂,枝叶舒展,满眼皆是蓬勃生机。
端午至,菖蒲青翠,艾草幽香。王府朱门两侧悬挂鲜艾菖蒲,驱邪避晦;众人食各色粽子,蜜枣甜粽软糯香甜,鲜肉咸粽油润不腻,人人腕间系着五彩长缕,祛除灾厄;午后,女郎们齐聚庭院,观池中游鱼,嗅草木清香,闲谈嬉戏,悠然度日。
时序辗转,至七月初七,七夕乞巧。王府的乞巧规制雅致,不输宫闱,特意在藏书楼开辟了一处雅间,命名为“乞巧阁”,女眷们齐聚于此。
乞巧第一项是“穿针乞巧”——她们手持七孔银针、五彩丝线,借着烛与月凝神穿针。往往夜风动而烛火摇,最考验眼力与心性。最先穿妥七枚银针之人,便是“得巧”。
继而是“蛛丝应巧”——将蜘蛛放入小盒,静待一夜,次日清晨开盒,观蜘蛛结网之态。蛛网若是织得细密圆润、脉络规整,则预示“得巧”愈多,寓意手巧聪慧、福运绵长,她们两两结伴打赌,眉眼神态皆是雀跃。
案上还整齐摆着一排青瓷小碗,碗中是提前浸好的绿豆与新麦,待其生出嫩芽寸许,用红蓝彩缕束起,彩丝缠绕青苗,是为“种生求子”,寓意阖家圆满,子嗣绵长。
“愿天下女子,得一双巧手,更得一颗巧心。”
王妃话音落下,丝竹弦乐骤起,竟恢宏而磅礴,却同时千言万语、千头万绪,仿佛这首歌为女子而生,诉说着女子们最质朴温热的期许和伟大。
伶人闻歌起舞,一挥袖就撒下裁碎的彩线丝,比花瓣还要千颜万色、千丝万缕,还夹杂着大量的金银线。女眷们亮着雀跃的眉眼,伸手去接,有的落到了彼此的发上、衣襟上,便替彼此接起这份“巧”。
乐停,舞停,下一瞬,弦乐复响,伶人转向席间。这下,无论是坐在角落的女眷,还是立在后方的婢女,人人只要伸手,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接到这份“巧”。
夏意的晚风穿堂,裹挟着花香与饼香,温柔醉人,女郎们低语闲谈,偶尔浅唱轻歌。观棋听到了不少称赞王妃的细语。
她笑意盈盈地坐在窗下,虽属人群边角,手中亦接了一捧彩丝。
窗外,夜幕星河璀璨,牛郎织女二星遥遥相望。夜衬得她看起来在笑,却有点静——这半年,她在王府过得衣食无忧,可内心深处,仍藏着难以割舍的怯懦与茫然。于是她也合十双手。
织女娘娘,保佑这样美好的日子,再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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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李观棋提桶去院中打水。一推门,夜风骤然涌入,携着零落花叶扑面而来。
月色皎洁,树影婆娑,落叶落花,落了他满身。
“殿下?”
萧铮的眉眼漾开一抹温和笑意,浓重的倦意藏在眼底深处,“还未休息吗?”
“今日欢姐姐她们过来,带了好多稀罕物件,其中有西域的特质香膏,说用以沐浴,可润肤留香。王妃还赐了我一大盆新鲜花瓣。”
“好。夜露寒凉,沐浴之后别忘了擦干发丝。时辰不早,我便先走了。”
“殿下……”观棋下意识叫住他,有点为难地,“我提水……”
“我帮你。”
打满水,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木桶,沉稳轻松。
但浴桶很深,二人二桶,一来一回提了好多趟。观棋看着他眼底的倦意:“这沐浴焚香也太累了……”
他却浅浅笑起,“你试试水温。”
“好……”
观棋应了,但她平日沐浴,都是站桶里,舀水往身上浇。她轻微犹豫了一下,就穿着寝衣踏了进去。水线肉眼可见的升起来,她忙道,“水够了。”
而后萧铮把整盆花瓣都倒了进来。
花瓣在水面上晃悠悠的,仿佛花海。观棋把手从花海里抬了出来——好像贵人们都会做这个动作,于是她也做了,且十分惊叹——有感觉。
然后小七又出去接水了。观棋转身,胳膊搭在桶沿上,对着黑黑空空的门外,一敲自己脑门:李观棋,你这什么馊借口,直言今日是他的生辰,给他备了生辰礼不就好了吗?
这下好了,本来上朝就累,运了几十趟水,他会被累死吧。
待脚步声响起,观棋连忙转过身,规规矩矩把自己全“放”在桶里。
水一加,像花海里种了颗头。
观棋拆发不开,小七接手,取下梅兰竹簪,解开她的发,内里的发丝毫无章法地纠缠着,动作再轻,不扯断几根,也拨不开了。
痛的本该是她,她却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梳的……梳得不好。”
他的声音轻而低:“为何不让下人来做?”
“虽说姐姐们待我好,我却不能日日赖着她们替我打理仪容。何况梳头小事,没有用心学,学不会的。也许我天生就没长出这方面的天赋。前些日子乞巧,我眼看瞎了都没穿进去七根针,姐姐们边绣帕子边聊天,而我呢,是吃饼。但今年的巧果,总觉得不如去年你带给我的好吃。”
“学不会便不学了,女工琐事本就无需人人精通,往后我为你梳发。”
“真的?你会梳发?”
“幼时你我日日在外疯跑,一整日下来头发都乱糟糟的,你怕回去被阿娘说,就由我替你重扎。一开始也总扎不好,你我当时都觉得,这梳发,比读书还难,彼时你也说,梳头小事,没有用心学,学不会的。你自认没天赋,我却觉得是我不够用心。于是反复练习,没过多久就熟练了,那时你还夸我,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来比小七哥哥更会梳头的人了。”
“……”观棋微愣,“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
“我知道你和爷娘待我极好,那些温暖的过往,我知道它们存在,却好像碎在我的脑子里似的。夜半醒来,恍惚间总以为,爷娘睡在我身旁。”
萧铮细细梳理着她打结的青丝。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泡花瓣浴呢。”观棋的语气是面对小七时独有的天真,“小时候在院子里,阿娘接一桶水,我站在盆里,总感觉自己像被刷毛的小马驹。如今在王府,体会到了爷娘口中的荣华富贵,若是日日能沐浴熏香,日日有人伺候,睁眼便是满室清香,入耳皆是轻柔声响,世间万般烦恼都没有了。”
萧铮闻言微微笑,“这般简单吗?”
“小七。”
“嗯?”
“如果日子辛苦,为什么不离开呢?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远离纷扰苦楚,过山野烟火、自由无拘的日子。”
“隐姓埋名,山野无拘……少时也做过远走高飞的美梦,寻一处无人相识的青山绿水,效仿隐士采菊东篱,把酒临风,不问前程。奈何普天之下有心之人何其多,只要我活着,只要我姓萧,天涯海角,总有一日,他们会踏进这片净土,令我终日乾乾翼翼。而我身无一物,无可庇护。”
“我每每想到,我真心待谁,便会无形连累谁,我越是拼命想要留住什么,越会以最惨烈、痛彻心扉的方式离我而去。无数次失去、煎熬,到头来只剩不如不识君的悔恨,满心期许无一落空,事事背道而驰……我再也不会逃了。”
“我可以保护你。”
“我不愿再这样活了。”
“你不信我可以保护你吗?”
她转头,二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她清晰地看到他面上的绒毛。而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侧脸,将一缕被水汽濡湿、黏在她脸颊的碎发拨回,也将她调正了回去。
“我信。是我不愿意再这么活了。”
期许无一落空,事事背道而驰,皆因他未掌权。逃避无用,退让无用,柔弱只会任人宰割。
萧铮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地辽阔,我避无可避。可若真得了那一日,我便无需再避了。”
倘若生来具有登上通天大道的资格禀赋,却日复一日遭受冷待欺凌、算计打压,任何人,都会拼尽全力,往上走——明明生来就站在旁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凭什么要自我沉沦,卑微退让?那些普通人毕生都跨不过的门槛,既然生来就迈得过,又有何理由不提摆抬步?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是天地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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