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盐带来的难熬感受,很快在芙蓉城蔓延开来。
“再去找找,把那些夯土墙壁背阴之处,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苦硝’刮下来熬一熬,按照先前制定的计划,按户头限量发下去。”
打发了一大队手下,罗冉又转向另一大队。
“你们换便服,分散开去,悄悄打听,看还有哪一户,每天都能起炊烟。不要去找那些显眼的大院,而是用你们的关系查,那些狗大户的外宅、别业,得了消息不要惊动,做好标记速回!”
罗冉完全确信,这城中远不到盐尽粮绝的地步。
如果还能从寨主土司们置于城中的外宅里,搜罗哪怕几斤的正经盐,她都不会想用这种不是办法的办法,动用“苦硝”这种恶心的东西。
城内的恐慌情绪大涨,已经远远不是她一介布衣压得住的程度了。
偏偏温晚对此,无动于衷。
罗冉既然当她是主君,本不应该和她对着干。可是,她选择继续和权贵们联手,把贫苦百姓和奴隶们压榨出最后一滴血汗,倒成为供养她们的食粮。
罗冉也规劝过:“若是百姓和贫民性命不保,谁来为城主府护卫,谁在城墙站岗?主君不要看一时之得失,该要做姿态的时候,哪怕就是装,也要装出个模样来。”
温晚不以为然:“我没有让她们全部去死。往日若不是城主府慈悲,准她们赊欠地租过活,年年要死的人都比此时多。我城主府养着这些小民,不就是为了这时候?”
罗冉无言以对。
这世上明明先有水,再有舟。舟不可离水,而水可以无舟。若不识水性,强硬行舟,翻覆的结局就在旦夕之间。
而这么简单的道理,温晚这统领一方的主君,竟然一点都不明白。
她心中无数次翻涌着昔日听滥的话语。
“岭南蛮夷之地,不通教化,文脉断绝……”
少年时期,她为此不服。
及至成长至今,她才明白这不通教化的根源。
“不是朝廷无法派人来岭南,不是百姓心怀不忠。
“而是在朝廷和百姓之间,横亘着城主府,还有一群凶狠贪婪的土司、财主,辜负了这大好山河。”
罗冉与守城民兵同吃同住,如今也深受缺盐之害。她精神不济很久了,时常头晕眼花,每活动一下,身上都有种难言的酸痛,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化进炎夏之中。
她真的无力再与温晚争执。
“如今城中物资告急,主君倘若执意不让富户们打开私库放出储备,我无法保证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我能确信,贫民百姓若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倒戈攻向城主府和其它富户的住所。
“我无意劝主君听从我的建议,只是提醒主君,有这种可能。
“主君有自己的主意,那就做您自己的事情。我还要去城门布防,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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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上归来,罗冉刚一踏进内院,便嗅到了熟悉的降神香气味。
“说好了不再用这种鬼东西!”
她恨声抱怨,加快了步子跑向神祠的方向。
“来者止步!”
前方一声喝止,几个健壮私兵阻拦道路。
“狗崽子瞎眼了?我也敢阻?滚开!”
罗冉盛怒之下,直接拔了刀。文静面孔上一点也不见平时风度,在暗金色的晚霞光辉之下,甚至显得有些狰狞。
反正这些私兵都是温晚用城主府珍贵的存粮,从城中各家权贵手中匀出来的。温晚心虚,她也担心城主府被乱民冲破,是以挑的都是些精壮男子。想必这段时日下来,也耗费了她不少积蓄。
可那些粮食,本应该去散发给外边的贫民,一起度过这艰难的时日,而不是拿来养着这些狗东西,又去欺压百姓!
私兵无非听命行事,待看清是罗冉之后,有一息间也是犹豫:“罗将军她……不算闲人吧?”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看守此地,等待大巫祝做完法事,不让无关人等进入神祠。可是芙蓉城人人都知道,布衣将军是城主府最重要的门客。城主在里面,将军也要进去,好像没必要阻拦。
而且,他们虽然名为护卫,手里不过是有几个木棍子、土弓箭之类的防身家伙,可罗冉手里有正经的青钢横刀,难免让他们心生怯意。
护卫一犹豫,罗冉便寻到缝隙,脚下一动,钻过了防线。
降神香的味道越来越浓,在血热之时嗅到,难免让人眼前一晕,意识恍惚。罗冉毫不犹豫,右手握紧了刀柄,左手抬到嘴边,狠狠咬向自己的合谷穴,同时脚下不停,向前奔去。
只可惜,这样赶紧,还是来迟一步。
法事已经结束了。
整个神祠内,一片号哭之声。
罗冉走向那熟悉的法阵。
只见大巫祝温凉依然跪在中心,维持着虔诚祈祷的姿势。而城主温晚,和几个峒寨族老一样,瘫坐在法阵的各个星位,泪如雨下。
“可惜了这眼泪,里面怕是能熬出不少盐呢。”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余力在心中悄悄打趣。
温凉看起来状况还好,她心中稍稍放软,脚步也慢了下来,走到她的身后,叫了一声:“阿凉。”
温凉转过脸来。
她脸上也挂着泪水,但神情并不难过,反而有些大梦初醒一样的,呆滞又迷茫的神态。
这是因为她用了降神香,与“附身”的神明在识海之中交谈,看到奇幻的景象,一时难以适应现实世界的缘故。
自小成长在芙蓉城,罗冉见过许多稀奇的事情,即使她读圣贤书,也很难说清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明。
但是她坚信,像眼前这种,建立北斗逆行之法阵,用曼陀罗掺进降神香,以蚕食着历代大巫祝生命和力量为代价,只为了供养地方权贵那点肮脏私欲,如此种种恶行为饵,召唤来的“东西”,绝非真正的神明。
“阿凉,走吧。”
她轻车熟路,从口袋里掏了一把鲜薄荷,在手背上拍出香来,搁在温凉的鼻尖。温凉就着她的手,深深吸了几口气,细白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臂弯,顺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如释重负道:“走吧。”
从温凉的手里,滑落一对鲜红的筊杯,落在地上轻声一响。
这轻微响声,在房间里的哭声中毫不突出,只有离得近的温晚呆呆地看了过来。
当看清筊杯呈现双阳,是“笑”意时,她心里又燃了一点点希望。
“阿凉!事有可为!有可为啊!”
“你不要走!你再燃一炉香,再求一求神明保佑!再努力一下!”
“阿姐……”温凉倚在罗冉身边,声音飘忽,“没有用的,神明已经抛弃了我们,不会再附我的身。这筊杯也只是死木,不作数了……”
恰在此时,护卫满脸惊愕跑来回报:
“城主!大巫祝!不好了!百越部众跟一些城中刁民,已经破开了城门!往我们这边——”
不用等他把话说完,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在高高的坞堡外围,传来人声鼎沸,有方言腔调,有百越嗓音,四面八方,将城主府周围全部包裹。
“城主谢罪!”
“大巫祝谢罪!”
“土司谢罪!”
那压榨钱财、掠夺土地、咒杀人命的血债,终究是有人来讨了。
这本是罗冉早就知道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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