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青石街上时,声声作响。
陆归崖骑地并不快。
宫门早已被他甩在身后,烈日高悬,街道两侧的屋檐被照得暖洋洋的,市井间的烟火气一点点浮上来,叫卖声此起彼伏,顺着风钻入耳中。
直到这一刻,他才生出几分真实感。
今日之事,原并非他本意。
只是近来朝中局势暗涌,风云诡谲,有人步步相逼,想将他推至高处。
既如此,那他便索性遂了对方的愿。
站上这戏台,演上一演。
也好看看,究竟是谁从高处跌落,摔得更惨。
陆归崖握着缰绳的手始终收得很紧,骨节泛白。
赤色官袍在烈日之下显得格外刺眼,衣摆被风中掀起时猎猎作响,像是尚未平息的怒意,被硬生生压在衣袍之下。
街道两侧,不少百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指点,议论声并不算低,也谈不上好听。
可旁人如何看他、如何说他,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尚且还等在家中的夫人。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心口那根绷紧的弦,忽然轻轻松了一下。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张清清静静的脸,昨夜烛火熄灭后,他并未入睡。
只是独自躺在罗汉榻上,透过窗棂洒落的月光,静静看着床榻的方向。
月色皎洁,落在苏逢舟身上时,仿佛替她覆上一层朦胧的雾。
她的呼吸很轻,却偏偏让他听得格外清楚,那一瞬,陆归崖耳尖发烫,连同胸腔里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都避无可避。
想到此处时,喉结不动声色滚动了一下,似是在极力隐忍些什么。
原本他该径直回府,可马行至长街拐角时,却忽然勒住缰绳。
脑中倏地闪过昨日抢亲时的画面,她来得仓促,除了身上那身喜袍什么都没带。
苏逢舟那样的性子,便是缺了什么,也只会默默忍着,不会开口。
可若是,连这些最起码的东西都要她自己开口,那他这个夫君,当得未免当得也太过失职。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然翻身下马。
掌柜此刻正弯腰整理柜台,直至见到那抹赤红身影踏进铺内,这才猛地一愣。
“将、将军?”
陆归崖没有应声,只是将视线落在柜台上,那一排新到的簪子,色泽温润,珠琅满目,他仔细端详许久,终抬手,点了其中一支。
“这个。”
掌柜身子一怔,下意识应声,刚要包起来,却听他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都要。”
那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掌柜彻底愣住。
那声音轻的,哪像是买些名贵物什,分明像是在买路边石头,掌柜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像是没听清,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将军……都、都要吗??”
陆归崖背过手,目光已移向另一侧的玉镯,语气淡淡:“嗯。”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一并包起来,送至将军府领钱。”
遇上这样的金主,哪还敢多问,只得连连应声,生怕他反悔。
第一家铺子如此。
第二家、第三家铺子,亦是如此。
胭脂、水粉、香料、绸缎、首饰,一应俱全。
凡是与女娘有关的铺子,只要在他回府的路上瞧见,便都会进去。
虽现下关系不同,可苏逢舟究竟喜欢什么,他仍一概不知,不过是片刻停顿,便下定了主意。
既然不知,那便都买回去。
那么多,总有一样是她会喜欢的。
于是,他在每一家铺子里,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全都包起来,送至将军府领钱。”
这两日在京中,关于他们二人的议论,本就流言四起,好听的,不好听的比比皆是。
今日一早,他在宫中被停职,转眼又在宫门前焚烧御赐之物,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如今这一番动静,更是将流言推到风口浪尖。
周围看戏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愈发放肆。
“那进出女娘铺子的……当真是陆将军?”
“是他……听说今日跟朝廷闹翻了,惹得天子重怒,现下已被停了职。”
“这冷心无情的陆归崖,竟为了那位夫人,疯到这种地步?”
“买成这般,就算是将军府的银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吧?”
现下他被停职,与百姓身份无异,这些话,自然也不再避着人。
仿佛所有人都笃定。
这位向来冷硬不可一世的陆将军。
是真的疯了。
*
而另一边,陆将军府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苏逢舟换了正服,正恭恭敬敬行礼,双手奉茶。
“母亲请用茶。”
陆夫人接过茶盏,手却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目光里尽是长辈的温和与关切。
“昨夜睡得可好?”
苏逢舟耳根一热,想起两人分榻而睡后,低声回话:“回母亲的话,儿媳睡得很好。”
陆夫人眼底的笑意顿时更深了,拉着她坐到身侧,轻声道:“我知晓你们是分榻睡的。”
此话一出,苏逢舟明显一怔,照常理,新妇入门,分榻而眠并不好听。
可陆夫人面上并无半分不悦,看上去好似分毫不在意一般,反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归崖于你而言,终究是个相识不久的男子。”
“成亲一事,本该慢慢来。”
“如今此般,皆事出有因,还望你莫要怪他。”
陆将军在旁边轻咳一声,语气同样温和:“归崖这孩子,脾气硬,往后若是让你受委屈,只管同我们说。”
“若是被外人欺负,切不要忍了去。”
“陆家,永远为你撑腰。”
苏逢舟眼尾微红,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她本不是这爱哭的性子。
可不知为何,自从遇见陆夫人和陆将军,仿佛总能透过他们的身上,见到阿父阿母的影子。
那种久违的、被护着的感觉,让人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只觉措手不及……
直至将心中酸涩强压回心中,她这才深吸一口气:“劳父亲母亲费心,他待我极好。”
这话,是真心的。
自打入京后,陆归崖明里暗里帮了她那么多次,她是真的心存感激。
坐在一旁的陆夫人和陆将军闻言,脸上的紧张这才一点点退去。
彼此对视一眼后,像是终于放下了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陆勇下意识扬了扬头,眉眼间藏不住的,是几分为人父的骄傲。
白慈瞥了他一眼,唇角轻动却没说话,显然是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倒也不是怀疑儿子。
她只是越看越觉得,陆家这父子俩,多多少少是有些遗传在身上,那闷葫芦一样的性子,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换作旁人家的儿郎,真要看中了哪家女娘,怕是早就殷勤得不行。
可偏偏到了他们陆家……
别说归崖暗恋十年都不敢言明,就连他父亲陆勇,当年也是一样。
那时候,陆勇分明心里装得满满当当,嘴上却偏要摆谱。
白慈见那模样险些就信了,若不是临行前,跟在他身侧的贴身亲卫偷偷告诉她,说陆护国喜欢她到半夜躲在营帐里抹眼泪。
虽忍俊不禁,可若非如此。
她绝不会轻易主动,对一个男子言明爱意。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老爷、夫人,少将军回府了!”
话音尚未落下,院中便已热闹起来。
一箱箱物什被抬进来,脚步声、吆喝声交错在一处,不过片刻,院子便被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剩。
陆归崖大步而入。
眉眼依旧冷峻,周身还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紧绷的神色却悄然松了几分。
苏逢舟缓缓起身迎了过去,陆将军夫妇也随之起身,只是他们二人迎上的,并不是人,而是他身后,那整整一院子的礼。
陆归崖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没有喜欢的。”
苏逢舟站在院内,一时竟失了言,抬眼看向他时,什么都没说。
可那一眼里,却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惊讶、无措,还有一点点来不及掩饰的触动。
陆归崖心口一软,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
“不急,慢慢挑。”
她几乎是下意识看向陆夫人和陆将军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显然是担心长辈不喜他这般张扬。
陆归崖垂眸看了她一眼,便已明白她在想什么,轻轻示意她走近些。
可她预想中的不悦、数落,并未在陆将军夫妇身上看到。
取而代之的,是陆将军夫妇站在一旁,高高兴兴地吩咐下人,一家铺子接着一家铺子付银子,神情坦然得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归崖这才重新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苏逢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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