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梨花巷被大雪覆盖。参天的古树上堆积了厚厚的雪,风一吹,积雪飘零,好似梨花重新盛开了一般。
封府的炭火烧得火热,封决云呆呆坐在书房内,想着陛下给她抛出的问题。
“奉”乃尊奉、奉行、侍奉,“仪”是仪范、礼仪、法度。合起来不就是“奉行礼法仪范”?那日她将“仪”扩展为百官之仪、法度之仪,哪里不对?
还是说,不够呢?
封决云突然想起什么,她翻阅了唐代官职表——“奉仪”在唐朝,属于后宫嫔妃等级中的四品女官。
定不是这个答案,封决云告诉自己。
难道答案在这个“奉”字上面?“奉”不是懂,也不是遵循,这个字还有担当的含义,陛下觉得勉强,是因为她并未做到真正的“奉”。
封决云走到窗边,暗自道,这天下是陛下的,我一个臣子,能“奉”的力量多么有限,陛下为何要如此为难自己。这句话突然点醒了封决云——不在“奉”字,难道在“仪”字上?她要遵奉的“仪”,来自哪里?是谁制定的呢?
“仪”指的是陛下……
封决云感觉自己的脸瞬间变烫了起来。
“奉仪”,好一个“奉仪”。
封决云打开窗户,北风携带着冰雪的冷冽吹在她的脸上,让她觉得清醒了不少——是时候回启元宫一趟了。
为了避免上次行宫的事情再重现,封决云将春芳、春沁、江伯全部都带上了——封决云回头一望,似乎有遗漏……
“大人,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怎么不带着吉郎?”吉郎扎着两个小发髻,显得极其可爱,定是春沁无聊帮他扎的。
封决云看着吉郎迷茫的眼神,道:“既然都是一家人了,将他也带上吧。”
吉郎听此,欢乐地坐上了马车。吉郎坐在马车内,硬生生看着马车进了宫门,又轰轰烈烈地向后宫驶去,满眼震惊,轻声道:“大人,咱们这是进宫见谁?”
“陛下。”
吉郎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惊道:“大人去面见陛下,带着奴才等人……是为何?”
“回家。”封决云静静地答道。
这个答案让吉郎更觉得摸不着头脑,回家?见陛下?回家见陛下?
春沁见他如此,便拉着他的手,简单给他解释了一番。吉郎听完,大气都不敢喘,一方面惊喜于自己投靠上了一艘大船,一方面深刻明白伴君如伴虎,而马车内的这些人,似乎没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没一会,马车便到了启元宫后门,封决云等人照旧下了马车,熟练地往里走去。吉郎跟在最后面,默默看了眼后门,直到没发现有人跟着,才安心转头进了启元宫。
陛下并不在启元宫内,春芳、春沁和静川叙着旧,江伯回他的小房间整理东西,吉郎坐在角落一动不敢动,封决云脱下斗篷,往御书房走去。启元宫去御书房有一个小门,是陛下常走的,这条道,封决云不知走过多少遍了。
熟悉的醒神香味提醒着封决云,面对她的,还有一场恶战。
赵恪批阅着奏疏,听到御书房小门处悉悉索索有声音,他以为是静川来了,便头也没抬,道:“静川,给朕沏杯茶来。”
“是。”封决云道。
赵恪听到封决云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看到熟悉的身影,赵恪几乎觉得呼吸暂停了一会,道:“云儿……”
“陛下要喝茶?我去找静川。”
“不用了,你回来。”
封决云走到御桌边,欲言又止。赵恪见她如此,道:“朕说过,你要靠自己去争取那个位置。”
“陛下,不是想让臣回答那个问题吗?”
赵恪突然想起那日自己留给她的问题,点了点头。
封决云想起自己得到的那个答案,顿时又觉得说不出口了,她只是道:“奉仪不是一个闺阁小字,是一个官名。”
“嗯,还有吗?”
“‘仪’不只是礼乐,也是纲纪。”
“这你之前便说过了。”
“‘奉’是尊奉,对于为人臣而言,更重要的是担当,不论是爱民、亦或是公务,要做的不仅仅是‘懂’,更是‘奉’。”
“嗯,不错,还有吗?”
封决云看着赵恪,迟迟不敢说她最终得到的那个答案。而赵恪似乎格外有耐心,只是靠在圆椅上,静静等她开口。
“陛下……臣……”
“但说无妨,朕又不会怪罪你。”
过了好一会,封决云只得妥协说道:“臣理应‘奉’的‘仪’……是陛下。”
赵恪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猜到了。封决云“奉”的“仪”,往深了说,就是他。也就是她尊奉的、奉行的、侍奉的,是他和他代表的整套秩序。
“是这个道理……不过还有一层,估计你猜不到,因为那一层,是朕再往前跨了一步。”赵恪站起身,走到封决云身边,道,“朕想让你从‘奉仪’之人变成‘制仪’之人,不要永远做那法度的奉行者,而是做与朕一同制定法度的人。”
封决云抬眼看着赵恪,没有言语,她眼前这位越来越成熟的帝王,早已摘去了昔日耳垂下戴着的蓝玉耳坠,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南红珠,昔日他从不留髭须,而此时,他的嘴唇上方却留着整齐而干净的修髭,更添了几分威仪,也让封决云觉得陌生——两年没见,那个年轻帝王,似乎已经远去了。
封决云突然有些懊悔今日带着吉郎一同前来……
“怎么了?害怕了?”赵恪盯着她,问道。
“臣何时怕过……”
“那是?”
“陛下对臣,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臣承受不起。”封决云道。
“今后,你若是进了都察院,可不许如此。”
“臣答对了陛下出的题。”
赵恪笑了笑,突然他拉起封决云的手,封决云吓了一跳但又不敢抽开。赵恪拉着她走到御桌前,赵恪用另外一只手在奏折堆中翻找着什么,终于那封吏部拟官的奏疏被打了开来。赵恪拿起朱笔,单手在“右副都御史”那一列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将玉玺的盖子取下,将封决云的手附在冰凉的玉玺上。
“自己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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