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北山坡。
巳正方过,头顶的金灿笼罩在群山峻林映出一片盎然的生机。
马车停在南北交界处那间空宅边,阿金拿画像去邻近的婶子家敲门,谢清宁便提醒他要整幅展开去给对方辨认。
须臾,飞跑回来的阿金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少夫人、少爷,那婶子说画上之人有五分像阿巧,看来这屋主果真就是赵家口中的阿乔了。”
谢清宁又往画像投去两眼,下了马车推开院门:“你们先去打听,我进去看看。”
檀逍自身后跟上,转瞬,二人就站在了院中。
小院简陋,不似寻常人家饲养鸡鸭,也无菜田,除却一方简易灶台,就只剩墙角下那张木制的长方桌。
此刻方桌上飘着极厚的浮灰,竹篾随意丢在上面,看手法,编的也不怎么走心。
谢清宁走近,欲伸手擦一下桌上灰尘,只是手刚抬起又本能放下。
檀逍见状,便伸手一抚,瞥了眼指腹上的漆黑,他思忖道:“这方桌和竹篾,应是阿乔平日晾晒药材之用。”
男子说着,眉宇一凝:“可这陈设也太过单薄了些,即便是暂住,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谢清宁也有此感慨,她推开门往内室走。
然而二人一进来,对于院落简陋的那份感慨就全然不见了。
因为这内室还不如院子,仅有一张床榻,木头小桌,没有妆奁台和衣柜,床榻边撑着跟竹竿,想必日常衣物都挂在上面。
床榻和晾衣杆没什么好看的,谢清宁走近那张木头小桌,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两副碗筷和两只木盘。
檀逍:“两副?”
谢清宁瞥了眼用荷叶盖住的碗筷,兀自笑笑:“这保存的倒是更精细些。”
她将干了的荷叶轻轻放在一边,注意着没有弄破,跟着拿起竹箸、木盘和木碗依次来看,指腹擦过边缘,刻的不算精致的梅花还细心染了颜色。
檀逍凑过来看:“观这磨损程度,碗筷当是用了许多年。”
谢清宁凝望着那上面的梅花图案,忽而开口:“那婶子说阿乔一直是独居在此?”
檀逍:“嗯。”
正说着话,阿铁匆匆进了门:“少爷、少夫人,我们在北山坡下锁定了三户人家,叫他们辨认画像时他们皆言辞闪烁,看似有疑。”
“只是目前,还难以确定阿乔到底藏在哪家。”
谢清宁见有收获,放下碗筷又重新盖好荷叶:“走,去看看。”
三人刚一过来,阿金就小跑着迎了上来,而后伸手指指那几户,压低声音道:“他们这几家挨的还挺近,想来阿乔出来进去被他们撞见过,小面瘫本想直接往里冲,但是被我拦住了。”
上次孟兆安的手下就坏过一次事,阿金吸取他们的教训,自然不敢莽撞。
谢清宁站定,见那三户反常的院门紧锁,便也知是八九不离十。
“阿银跟我来。”
她抬手轻唤。
阿银忙把嘴里滚来滚去的果子咬碎,然后斯斯哈哈说了声“好酸”,就快步走了过来。
谢清宁带着阿银走近第一家院门,轻言:“闻到什么了吗?”
阿银了然,屏气凝神:“有淡淡的草药味……还有香蕈饼子。”
谢清宁摇了摇头,继续去第二家。
阿银:“诶?这家药味浓了些,但青梅酒的味道更香哩~”
再来第三家。
阿银啧啧拍了下手:“少夫人,这家药味最烈,搞得我连他家早膳用的什么都辨不出来了!”
谢清宁:“没错了,阿乔就在他家。”
“叫门。”
阿银虽不怀疑,但拍门时还是问了缘由。
谢清宁:“阿乔常年采药,身上的药香是盖不住的,这味道我在赵家闻到过,土地庙和刚刚那间空屋子也闻到过。”
“虽说前两户也有药味,但也只是因为邻近的关系。”
阿银:“可那两户一见咱们要找阿乔,为何也帮着遮掩?”
谢清宁:“阿乔总在这面山采药,与他们自然熟识,说不准还帮谁家诊过病,是你你也不会把她交出去。”
阿银又拍两下门,见屋内还是没人应,索性高声道:“开门开门,官府办案!我知道阿乔就在里面,再不开我自己进去了啊。”
谢清宁愕然:“你怎么进去?”
阿银:“叫小面瘫跳进去给咱们开门呀~”
谢清宁:……
话刚落,门果然开了。
来人一身粗布粉裙,头梳单螺髻,额前一缕轻薄刘海,发髻上斜插着根细长素簪,簪身木制,泛着浅棕。
女子杏眸桃腮,樱桃小口,只是眼底不见画像上的华彩,反而一脸愁苦。
但谢清宁还是能看出她眼中藏着的犀利。
阿银瞪大了眼珠子,不知又从哪儿拿了果子出来,嘎巴咬了口,支吾着说:“神嘞,果然与画像只有五分相像!”
阿乔还没开口,身后大娘却步履蹒跚着走过来:“阿巧!”
阿乔回头扶住大娘,挤出三分笑意:“这几日打扰您了,多谢您的收留。”
大娘眼眶湿润,抓着她手不愿松开:“别这么说,我小孙儿的咳疾都是因为你才治得好,城里的大夫我请不起,只有你不收分文……”
谢清宁见大娘似有护着阿乔之意,忙含笑解释道:“大娘莫急,我们只是请这位姑娘去问问话,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大娘听罢虽仍面带忧色,但也只能放开了手。
谢清宁静望女子一眼:“阿乔,借一步说话。”
一行人来到马车旁,四仆和下人们在周围守着,谢清宁示意她上马车,自己和檀逍则坐在了她的对面。
坐定之后,二人倒没急着开口。
阿乔起先也只是警惕的望着他们,可不敌他们的好耐性,最终还是开口道:“不知两位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见她说话,谢清宁才出声回应:“若真不知,阿乔姑娘又为何避而不见呢?”
阿乔轻抿薄唇,再次陷入沉默。
谢清宁拂了下袖摆不存在的灰尘,笑言:“我就不卖关子了,若你暂时不想提赵家的事,那咱们就来聊聊你娘?”
阿乔神色一紧,不由得绷起肩背:“我娘?”
谢清宁面色未变:“阿乔姑娘家只有两副碗筷,且用了数年也不舍得丢,不是你和你娘之物,还能有第三个人么?”
阿乔抓了下磨平的袖口:“那为何不能是我爹呢!”
女子态度不善,但谢清宁却没恼:“那碗筷上皆刻有梅花又染了颜色,无论质地和图案刚好与你头上木簪一致。”
“若说是你夫君所刻,年头不对。”
“若说是你爹所刻,但男子的心思通常不够精细,能刻梅花,却不见得会染色。”
“自古以来,做娘亲的最是伟大,梅花自有傲骨,霜雪不摧,梅花虽小,寄托的却是她对你美好的期望。”
“如果她老人家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的阿乔姑娘,不知会作何感想……”
谢清宁缓缓道来,末了还叹了口气。
而马车外的阿银“咔嗤”一口果子,也跟着叹了声:“少夫人这是要攻心呐!”
谢清宁随口一言寥寥数句,可阿乔明显听得眼红起来。
女子默然半晌,忽而抬眸瞪向谢清宁:“这位官差,你可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
谢清宁莞尔:“讨厌?我怎么了?”
阿乔:“能读懂别人内心所想的,都很可怕!”
谢清宁轻摆了下手:“阿乔姑娘太抬举我了。”
阿乔垂下眼睫,须臾,又重新抬起:“你们问吧,想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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