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晴天霹雳落下，震得吴有德两眼发黑头晕目眩。
他结结巴巴、仍想辩解：“舅妈，我、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不要为了把我赶走，开这种玩笑啊，我阿妈怎么会被杀死？阿爸怎么会坐牢？”
“明明阿妈一直在我身边，就连阿爸、前些日子，我也见到了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直到下面楼道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慢吞吞的，沉重疲惫，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个男人痛苦的喘息，听见舅妈的声音，男人愣住，突然急了，大声在下面喊：“阿靓？怎么了？！你怎么在哭？发生什么事了？！你别急！我马上就上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动作还是好慢，不是他不想快啊，而是他的身体根本就快不了！
陈肃一边跑，一边恨恨地骂起自己不中用来。
然后吴有德看见一个男人出现在楼梯处。
那算得上是一个人吗？
吴有德惊恐地站立，浑身抖如筛糠，一些莫名其妙失去的记忆仿佛被囚禁的野兽，此时此刻咆哮着喷涌而出。
这一日天气晴朗，还是春天，但正午时分，温度已经越来越高了。
男人却穿着长长的大衣长长的裤子，将自己浑身都遮掩得严严实实，笼进一身漆黑之中，甚至头上也带着帽子，脸上戴着口罩，全身上下，除了无法遮掩的部分面部皮肤，几乎看不到半点。
远远跑来，不像一个人，反而像一个被厚重衣服堆积起来的怪物。
即便如此，吴有德还是看见了他斑驳恐怖的皮肤。
大片的烧焦从头顶到脖颈蔓延，一场诡异的大火几乎烧掉了他大半个身体，严重的烧伤令他身心都受到重创，能恢复到这个样子，已经是妻子留着血泪的照顾和他绝佳的运气。
他也看见了吴有德。
男人愣住，脚步停下，然后缓慢抬手摘下墨镜。
“德仔……？”
墨镜后，一只眼睛黑漆漆的，皮肤黏连，皱成一团扭曲的肉，另一只眼睛倒还活着，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显然，能从那场令他变成这样的大火中活下来。
已经是修了十世的功德。
吴有德猛地退后一步，愣了片刻，捧住头颅，爆发出一声凄厉悲怆的惨叫。
“啊！！！！”
他已经没有心情与阿舅叙旧，记忆喷涌，那些他想不明白的，模糊的，失去的……都在这一刻，尽数归还。
吴有德惨叫着跑了出去。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阿舅！舅妈！我、我……德仔对不起你们！”
“阿妈！啊啊啊啊阿妈！对不起啊！德仔好没有用啊！德仔什么也做不到！德仔害死你了！德仔害死阿妈！害死阿舅！德仔该死！德仔害死所有人了！”
他疯疯癫癫，涕泪横流，一时惨叫，一时痛苦，身体里仿佛瞬间释放无数个人格，有时六岁，有时十一岁，有时又变成了三岁，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眼前有无数个人闪过，有年轻的阿妈，有被打的阿妈，有落泪的阿妈，还有阿舅和舅妈，舅妈以前很温柔的，阿舅也没有被烧伤，只不过后来、后来……
“啊！！！”
一不留神，吴有德一脚踩进了沙井口。
周围都是维修的标志，井渠盖都被人端走了，偏偏他发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脚踩进去，天昏地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被困在黑暗之中，脸色青得像鬼。
吴有德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被阿爸锁在衣柜里，逼仄的空气随时都会流失。
从三岁到十三岁，从孩童到少年，全身瘦成一把骨头的少年瑟瑟发抖地蹲在狭窄的衣柜里，惊恐地抱住自己的身体。
“呜呜呜阿妈我好怕啊，德仔好怕啊……”
“阿爸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好不好！德仔知道错了！德仔以后再也不敢说不了！德仔会听话的！”
“德仔好饿啊！德仔喘不过气来了……”
“呜呜呜呜阿妈阿妈，德仔好怕，德仔好怕，阿爸不要打阿妈，阿爸、阿爸，不要打了，阿妈好痛，德仔害怕啊呜呜呜……”
他想起来了。
想起阿爸，想起阿妈，想起阿舅，也想起了舅妈，更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是怎么稀里糊涂长到这么大的。
吴天收、无天收。
吴有德也想问，为什么阿爸作恶多端这么多年，做人的时候因为杀害阿妈进了监狱也就算了，可做了鬼，怎么老天还不收了他？
在吴有德的记忆里，在他小时候，阿妈其实生得很年轻漂亮的。
那时吴天收没有正经工作，跟着一帮大哥当马仔，今天不是偷，明天就是抢，每到半夜和他那群“兄弟们”回家，手里拎着啤酒瓶，摇摇晃晃，口中发出疯狂的笑声，这个时候要是有人胆敢从他们身边路过，抬头看他们半眼。
那这个路人就倒霉了。
啤酒瓶一摔，把人砸个头破血流，扬长而去。
阿妈总是不开心。
尤其是阿爸回来的时候，她更加不高兴。
因为她但凡露出一点表情，好的坏的，阿爸都会打她。
那时他年轻力壮，又经常和那帮“兄弟”去外面打打杀杀，阿妈一个年轻瘦小的女子，怎么能挡得住他？
于是她经常被打到头破血流浑身青紫，但她不想牵连吴有德，受伤的时候总是要避开他，好似这样就能为他留下一个不那么悲惨的童年。
但那又有什么用？
吴天收都不是人。
打老婆算什么，儿子也要打，这母子俩一个都不能逃过他的手掌心，打完还要跟他那帮“兄弟”炫耀，大声称赞自己的男子气概。
但时代总在变化。
大哥落网了，大哥洗白了，大哥不要他们这群基层马仔了。
一瞬间，吴天收好似天都塌了。
他无处可去，开始天天待在家里作威作福，稍有不顺心就又打又骂。
阿妈年纪轻轻，就已经长出了白头发。
不幸催人老。
那天夜里，他又喝得烂醉。
吴有德刚刚被打了一顿，他又一次被关在衣柜里，只不过，这次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看见阿妈在飞速地收拾东西，衣服、首饰、家里任何纸钱的东西。
从门缝里，他看见了阿妈前所未有的欢畅表情。
她像一只欢快的鸟儿，马上就要奔向自由。
他心里有了预感，他张了张口，想叫一声阿妈，可阿爸睡着了，他不敢叫，怕惊扰了魔鬼，于是他死死地捂住嘴，不能叫、千万不能叫！
可就在阿妈即将出门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从门缝中，与他四目相对。
小小的吴有德的眼泪从眼眶里不要命地落下，他疯狂地摇着头，在心里呐喊：阿妈！阿妈！不要回头！快走！快走啊！
他还那么小，瘦瘦小小一只，眼睛大得在这张瘦削的脸上极其不协调。
可他再小也知道，阿妈对他好，阿妈不喜欢这里。
留在这里，阿妈会被打死的。
陈晴死死捏住拳头，她咬牙切齿，好似用尽全身力气，来克制自己回头的欲望，她的儿子在那里、她的儿子还被关在衣柜里，她的儿子还要同这个魔鬼一起生活……
可她逃跑，本来就是一场豪赌。
吴天收一定会追杀她到天涯海角。
她一个女人，怎么在这个世道躲躲藏藏地生存？
她已经受够了吴天收的苦，不能再带一个孩子了。
陈晴猛地转身开门，手指死死掐住门把，她本该头也不回地离开，可是、可是……视线一片模糊，眼泪晕湿面庞，她忘不掉德仔做噩梦时紧紧攥住她衣服的手。
他的手好小。
你知道大人的手和婴儿的手相差有多大吗？
德仔刚出生的时候，只比她的巴掌大一点点。
陈晴一咬牙，她回过头，快步跑到衣柜前，颤抖着打开衣柜的门，低声说：“走！德仔！跟阿妈走！阿妈带你逃离这里！再也不回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围忽然一片死寂。
德仔惊恐地瞪大双眼，脸色惨白地望着她的身后。
陈晴身体僵硬，缓慢回过头。
吴天收不知何时醒来，阴沉沉地盯住他，狰狞的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嗜血的困兽。
“你们竟敢扔下我？”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的，还有他的拳头。
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家具摔了一地，玻璃飞溅，昏暗的灯光下，墙上倒映着这对夫妻拉长的影子，男人死死掐住女人的脖子，抬起拳头狠狠砸向她的太阳穴，踩断她的骨头。
一行血迹如同蜿蜒的溪流，缓缓流淌着、流淌着……来到了吴有德的脚边。
从血泊的倒影处，德仔看见阿妈四肢扭曲，肿胀青紫的脸颊上一对血红的眼睛死死瞪大
临死前，她竭尽全力，挣扎着向小小的德仔伸出手。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的……”
“德仔还那么小，我走了，他怎么办？”
“德仔、德仔……不要怕，不要怕啊……”
之后，是阿舅报了警。
原来阿妈要逃跑，早就跟阿舅通好了风声，他在楼下等她，只要她敢跑，他就敢开车送她离开这里。
吴有德僵硬地坐在陈晴的尸体旁边，死死握住阿妈的手，警察匆匆赶来，问他，他不做声，跟他说话，他也不做声，他像失去灵魂的傀儡，连眼珠子也不知道转动一下，对外界失去了一切反应。
那时他在想什么？
好像是在想：都是德仔的错，是不是因为德仔哭了，阿妈心疼他才回头的？要是他不哭，阿妈是不是就不会被活生生打死了？
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敢收养他。
除了阿舅。
舅妈好关心他的，又给他送衣服，又帮他洗脸洗头，还带他去吃东西。
但是德仔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永远封闭在了阿妈被打死的那一夜。
直到有一天半夜。
德仔听见了阿妈的声音。
门外，阿妈整个人轻飘飘的，冲他轻轻招手：“德仔、德仔……别睡了，跟阿妈走了。”
德仔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阿妈？你来接我了？你来了，我们不要跟阿舅说一声吗？”
阿妈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听见德仔的问题，脸上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茫然，仿佛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跟小弟打招呼？
她摇摇头，不知怎么的，觉得不应该。
不是知道自己变成了鬼，只是觉得，不应该，没有必要，她来这里，是为了把德仔带走。
日后，再苦再难，她一个人照顾德仔。
再也没有人欺负他们了。
“不要紧的，走吧。”
德仔点点头，乖乖地穿好自己的小鞋，穿好自己的小衣服。
但想了想，他还是把舅妈给他买的小鞋和小衣服脱了下来。
他说：“阿妈，舅妈人好好啊，我不能要她的东西。”
舅妈会倒霉的。
至于为什么这么想？他不知道，也不明白，现在是他与阿妈的新生活了，以前那些事，如同过往云烟，都忘了吧。
只是一只鬼要怎么带着一个小男孩生活？
一切都有办法。
反正别人又看不见那只鬼，有什么事情那个小男孩做不就行了？
那只鬼在旁边悉心指导，别人只会觉得这个小男孩天生伶俐，又长得可爱，读书聪明，一路奖学金拿到爆，又有热心人士资助，善良的人才不会多问。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发现。
于是这对鬼母鬼子来到一个地方又被赶走，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兜兜转转，来来往往，最近才住到友诡大厦。
陈晴总是在想，德仔又不是坏孩子，怎么就没有朋友？
但她连自己已经变成鬼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别人为什么不敢靠近她的鬼子？
另一边，他们自然也不知道，吴天收杀了人之后被关进监狱，没有了大哥罩着，但仍以为监狱也是他的天下，嚣张跋扈，被狱友、被“恶警”折磨。
别人都有家人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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