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九似
一
它出来了。
我说不出它有多大。只能说我站在便道上，仰着头，脖子仰到发酸，还没看见它的顶。
它不是从那个口子里爬出来的。
它是从口子里一段一段降下来的。先是一段，停一下，再一段，停一下。每停一下，就是七十二秒。
我数到第四下的时候，它整条都在山外头了。
二
它不像任何东西。
这句话我得说清楚，因为后来有很多人问我它长什么样，我答不上来。
它不是一条蛇。蛇是一整根，它是分段的。段和段之间有一圈，那一圈比别的地方细。
它不是一根管子。它有粗有细。
它身上有鳞。那些鳞不是长在它身上的——我看了很久才看出来，那些鳞是浮着的。它表面有一层东西，鳞在那层东西上头，一片压着一片，跟着它走，但不跟着它动。
它下头还插在山里。
它没有声音。
它下头没有影子。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
它下来的时候，地上没有动静。
我以为会有。它那么大，落在戈壁上，怎么也得砸出点什么。
没有。
雪地上没有坑。
又看了一眼山顶上那个口子——它从那儿出来，出来的时候那口子边上一块石头都没掉。
它下来的那一下，我脚底下也没有震。
我后头那辆车停在便道上，车里那瓶水放在仪表台上，水面是平的。
三
阿衡在电话里说话。
"丁元。"
"我在。"
"你数一数它身上有几样东西。"
"什么几样。"
"你看见什么，就数什么。"
"我看见——"我说，"我看见它脑袋上有两个分叉的东西。"
"几个。"
"两个。"
"除了那个呢。"
看着它。
"它脖子很长。"
"再数。"
"它肚子很粗。"
"再数。"
一条一条往下数。
数到第六条的时候，阿衡说："行了。"
"怎么了。"
"你数了几条。"
想了一下。
"九条。"
电话那边安静了。
四
"丁元，"阿衡说，"我背一段话给你听。"
"您背。"
"宋代罗愿，《尔雅翼》，释龙。"
"我听着。"
她背了。"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站在那儿。
"再说一遍。"我说。
她又说了一遍。"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几条。"她问。
"九条。"
"你数了几条。"
"九条。"
五
车在我后头停下了。
我没回头。听见车门响，听见有人下车，听见脚步踩在碎石上。
老金走到我旁边站住。
他没说话。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
"师父——"
"我没事。"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垂着。
"您怎么了。"
"我腿软了。"
伸手去扶他。
"别扶。"他说，"我歇一下。"
他跪在那儿歇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了。站起来以后喘了两口，把手插进袖子里。"小子。"
"我在。"
"我不是拜它。"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金说，"我这一门的人，看见这个都得跪。我刚才要是没跪住，我这一辈子就白活了。"
然后他说："小子。"
"我在。"
"它是不是没有正面。"
"对。"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它那个眼睛长在两边。"
"那叫眼似兔。"老金说。
"兔子眼睛长在两边？"
"兔子眼睛长在两边。"老金说，"兔子的视野，前头没有。它看不了正前方。"
看着那东西。"所以画它的人，给它画了一双看不了正前方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的那一双，就是这样的。"
六
"师父。"
"嗯。"
"项似蛇。"
"嗯。"
"项就是脖子。"
"脖子。"
抬起手，指了指。
"河北那口井里，从顶上垂下来那一根。黄帝乘龙，龙髯拔，那根胡子。"
老金没说话。
"那是一根脖子。"我说。
"那是一根脖子。"老金说。
七
"腹似蜃。"我说，"蜃是什么。"
"这得问阿衡。"
把手机举起来。
"阿衡。"
"我在。"
"蜃是什么。"
"大蛤。"阿衡说，"海边的大蛤。古人认为蜃能吐气，吐出来的气变成楼台。"
"海市蜃楼。"
"对。"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那个很粗的肚子。"师父。"
"嗯。"
"腹似蜃。"
"你明白了。"
"它的肚子是个造影像的。"
"对。"
想起叶公那个"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头和尾巴被一堵墙隔开，两段投影。"所以叶公看见的不是它。"我说。
"叶公看见的是它吐出来的。"老金说。
八
老金在那儿站了很久。"小子。"
"您说。"
"我给你讲一个字。"
"哪个字。"
"似。"
我没说话。
"九似。角似鹿，头似驼——为什么是似。"
"因为像。"
"为什么不说'是'。"
答不上来。
"因为写这几个字的人知道那不是它本来的样子。"老金说。他抬起手，指着那个东西。
"角像鹿的角。头像骆驼的头。眼睛像兔子的眼睛。脖子像蛇。肚子像蛤。鳞像鱼的鳞。爪子像鹰。掌像老虎。耳朵像牛。"
他把手放下来。
"九样东西。"
"九样。"
"有一样是它自己的吗。"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没有。"
"一样都没有。"老金说，"写这几个字的人，一件一件数过去，数了九件，没有一件是它的。所以他只能写'似'。"
九
阿衡在电话里说话。"丁元。"
"我在。"
"还有一句。比《尔雅翼》早。"
"您说。"
"郭若虚，《图画见闻志》。"
"我听着。"
"画龙者，折出三停：自首至项，自项至腹，自腹至尾。分成九似。"
我站在那儿。"三停是什么。"我问。
"三段。"阿衡说，"从脑袋到脖子是一段，从脖子到肚子是一段，从肚子到尾巴是一段。"
"这是画画用的。"
"这是画龙用的口诀。"
十
我看着它。它身上那些细圈，一道一道。我数过——每九道细的，有一道粗的。在河北井壁底下，我数过一模一样的东西。"师父。"
"嗯。"
"三停是分段。"
"对。"
"段和段中间那道圈。"
"对。"
"那是接头。"
老金没说话。
"那是接头。"我又说了一遍，"它不是长成这样的。它是拼起来的。"
老金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小子，"他说，"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我一辈子没敢说出口。"
十一
"师父。"
"嗯。"
"那九似是什么。"
老金看着它。
"角似鹿——那是天线。"
"头似驼——那是外壳。"
"眼似兔——那是一圈接收的。"
"项似蛇——那是缆。"
"腹似蜃——那是发射的。"
"鳞似鱼——那是散热的。"
"爪似鹰、掌似虎——那是它插进地里的。"
"耳似牛——"
他停住了。
"耳似牛是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老金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我这一辈子，解出来八个。"
"师父。"
"嗯。"
"耳似牛。"我说，"牛的耳朵是朝两边长的。"
老金转过头看着我。"你说。"
"眼似兔——兔子的眼睛在两边，看不见正前方。"
"对。"
"耳似牛——牛的耳朵也在两边。"
老金没说话。
"那是不是一样的意思。"我说，"它听也不听正前方。"
老金回过头，看着那个东西。
看了很久。"小子，"他说，"第九个你解出来了。"
"师父。"
"嗯。"
"它下来了以后，为什么不动。"
老金看着它。"你问错了一句。"
"那该怎么问。"
"你该问：它下来了以后，在干什么。"
"那它在干什么。"
"它在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
想了一下。
"师父。"
"嗯。"
"它不是在等我们。"
"你怎么知道。"
"它下来的时候没看我们。"我说，"它从那个口子里出来，一路往下，眼睛没往我们这边转过。"
"它转过。"老金说。
"什么时候。"
"你举起那一片的时候。"
站在那儿。
"那它看的是那一片。"
"它看的是那一片。"老金说，"不是你。"
"那它现在等什么。"
老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了指我。
"等这个。"他说。
"我。"
"你身上那一样东西。"老金说，"它存你的那一样。"
十二
后头有人说话。
"金师父。"
我没回头。老金回头了。
我听见老金说："周砚生。"
十三
这才转过身。
周砚生站在便道上，离我们十几米。他穿的还是那件军大衣，袖口磨得发白。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两个年轻，一个中年，都背着包。
"你们从哪儿上来的。"老金问。
"北坡。"周砚生说，"我走了两天。"
他没看老金。他看着那个东西。
"周先生。"我说。
"嗯。"
"您看见了。"
"我看见了。"
他的手在袖子里。
我看不见他的手，我只看见他袖子在抖。
"周先生，"我说，"它好看吗。"
周砚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说："不好看。"
"那您还看。"
"我看了四十七年。"他说，"我不是在看它好不好看。"
"您在看什么。"
"我在看它认不认我。"
十四
那三个里头最年轻的一个往前走了一步。
他大概二十三四岁，背着一个很大的包。
"周老师。"他说。
"嗯。"
"我们过去吧。"
周砚生没说话。
"周老师，我们等了六年。"那个年轻人说，"我们到这儿了。"
周砚生还是没说话。
那个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金属杆，一头有尖。
"你干什么。"我说。
"我们得把那根东西插进地里。"他说。
"什么。"
"接地。"他说，"它下来了我们才能接。"
老金说话了。
"小伙子。"
那个年轻人转过头。
"你那根杆子插进地里，"老金说，"你人就站在那根杆子旁边。"
"对。"
"你知道那根杆子接的是什么吗。"
"接的是地。"
"地底下八公里，"老金说，"有一条通着的东西，三百公里长，一直通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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