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投龙
一
老金让我举起来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不是怕。
是我想起陈默。
陈默死在那个反锁的书房里，手心里攥着这么一片。他攥了六个小时。周砚生交代过他，别攥超过一小时。他没松手。
周砚生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在交代一个技术参数。
现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参数。那是一个人能撑多久。
二
我把手举起来了。
海拔四千九百米，风大得我站不太稳。我的手冻僵了，那一片东西躺在我掌心里，五种颜色，一层一层。
我把它举过头顶。
它没有变重。
它一直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第1章我在陈默手心里摸到它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那句话——它跟你完全不发生关系。
然后它亮了。
不是七十二秒一下。
是一直亮着。
三
那条带子停了。
它在半空里，离我一公里半。它转到内侧朝着我，转了一半。
它停住了。
四
电话里老金在说话。
"小子。"
"我在。"
"你举起来了？"
"举起来了。"
"它亮了吗。"
"亮了。一直亮。"
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就对了。"
"师父。"
"嗯。"
"我该怎么办。"
"你现在不用怎么办。"
"什么叫不用怎么办。"
"它已经在办了。"
五
"小子，你听我说一件事。"
"您说。"
"汉唐的时候，有一种事，叫投龙。"
我没说话。
"道士做完一场法事，最后一道手续，是把一枚简投出去。"
"什么简。"
"玉的，金的，银的。上头刻字。"
"刻什么。"
"刻三样。"老金说，"你是谁。你要什么。你愿意拿什么换。"
"投到哪儿去。"
"山里、地里、水底。"
"三个地方。"
"三个地方，三个收的。"老金说，"上头那个叫天官，中间那个叫地官，底下那个叫水官。"
"三官。"
"对。"
"这个事最早不是这么办的。"老金说。
"最早怎么办。"
"最早是给人治病。"
我愣了一下。
"治病。"
"东汉末年，张道陵那一派给人看病，规矩是：把病人的名字写三份。"
"写什么名字。"
"就写名字。"老金说，"再写一句：我服罪。"
"服什么罪。"
"服你得病这个罪。"老金说，"他们认为生病是因为你有过错。你得先把这个过错认下来，病才好得了。"
"然后呢。"
"然后三份。一份送到山上，一份埋进地里，一份沉到水底下。"
"三官手书。"我说。
"你怎么知道。"
"阿衡跟我讲过。"
老金笑了一声。
"那你比你师父强。"他说，"我三十岁上才知道这三个字。"
六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
"丁元。"
"我在。"
"河南博物院有一枚。"
"什么。"
"金简。"阿衡说，"一九八二年，嵩山峻极峰，一个采药的人在石头缝里捡到的。"
"谁的。"
"武则天的。"
我站在戈壁上等着。
"上头刻着六十三个字。"阿衡说，"我背得下来。"
"你背。"
她背了。
"上言：大周国主武曌，好乐真道，长生神仙，谨诣中岳嵩高山门，投金简一通，乞三官九府，除武曌罪名。"
我站在海拔四千九百米的戈壁滩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我老婆一字不差地背出一千三百年前一个女人刻在一片金子上的话。
"那枚简现在在哪儿。"我问。
"河南博物院。"
"多大。"
"长三十六厘米多一点，宽八厘米。"
"厚呢。"
"很薄。"阿衡说，"一片金子，錾的字，字口里原来填过东西，出土的时候已经掉了。"
"谁投的。"
"不是她自己爬上去投的。"阿衡说，"她派了一个人。"
"什么人。"
"叫胡超。"阿衡说，"简上最后一句是他的名字。小使臣胡超，稽首再拜谨奏。"
"小使臣。"
"一个道士。"阿衡说，"她自己没上嵩山。"
我站在那儿，抬头看了山顶一眼。
"她连山都没上。"我说。
"她连山都没上。"阿衡说，"她把信交给一个道士，让那个道士替她投。"
"那她图什么。"
"她图那个信能到。"
"她怎么知道能到。"
"她不知道。"阿衡说，"她是试。"
我没说话。
"丁元。"
"我在。"
"一千三百年了。"阿衡说，"到今天没有人知道那封信到没到。"
"还有别的吗。"我问。
"什么别的。"
"还有别的简吗。"
"有。"阿衡说，"嵩山那一枚最有名，但不是只有那一枚。"
"还有哪儿。"
"泰山、华山、南岳，都有过。还有水里的——济源那个济渎庙，庙前头那个水池子底下，出土过。太湖里头也出过。"
"都是金的？"
"不都是。金的少。多数是玉的、银的，还有铜的。"
"铜的。"
"铜的也能投。"阿衡说，"规矩上写的是：天子用金，王侯用玉，一般人用铜。"
"一般人。"
"一般人。"阿衡说，"不是每个人都是皇帝。可是每个人都想销掉一点什么。"
我没说话。
"丁元。"
"我在。"
"你想想这个。"阿衡说，"从唐到宋到明，一千年，名山大川，投了多少枚。"
"多少。"
"出土的不到二十枚。"阿衡说，"可是写下来的记载，不止这个数。"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没人挖出来。"
"为什么没人挖出来。"
那边停了一下。
"丁元。"
"我在。"
"也许不用挖。"阿衡说，"也许它们不在那儿了。"
"阿衡。"
"我在。"
"你说它们不在那儿了。"
"我说的是也许。"
"那它们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想了想。
"我知道。"我说。
"你说。"
"那个石框底下有一个方槽，"我说，"槽里要放一个存了人的玉。"
"我知道。"
"老金说过：你放进去，这门就认你了。"
"我知道。"
"那我问你——那些简上刻的是'你是谁'。"
"对。"
"那这些简是什么。"
那边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阿衡说："丁元。"
"我在。"
"那些简就是那个槽里要放的东西。"
"对。"我说，"那些简是存了人的。"
"怎么存。"
"我不知道。"我说，"可是我知道它们为什么消失了。"
"为什么。"
"因为它们被收走了。"
七
"她求什么。"我问。
"她求除罪名。"
"她怕什么。"
"她怕她做过的事跟着她。"
老金在那边说话了。
"小子，你听出来没有。"
"听出什么。"
"她没求长生。"
我愣了一下。
"她求了。"我说，"好乐真道，长生神仙。"
"那是那句话里最不值钱的一句。"老金说，"她真正求的是后头那一句——把我记的那个，销掉。"
八
"那金龙呢。"我问。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简上拴一条金龙。"老金说。
"干什么用的。"
"送信的。"
我站在那儿，没反应过来。
"简是信，"老金说，"金龙是送这封信的。"
"信得有人送。"
"信得有人送。"
"为什么。"
"因为它只认那个形状的。"
他停了一下。
"所以每一回都得新铸一条。投一次，扔一条。"
"师父。"
"嗯。"
"那金龙为什么铸成龙的样子。"
那边安静了一下。
"小子，"老金说，"因为它是照着那个东西铸的。"
"谁照着铸的。"
"见过它的人。"
"古人见过它。"
"古人见过它。"老金说，"要不然他们拿什么当邮差。"
九
我站在那儿，手举着。
我忽然明白了老金为什么让我举起来。
"师父。"
"嗯。"
"我手里这一片，是不是那条龙。"
那边没出声。
"小子。"他说。
"您说。"
"你手里那一片，是那条龙。"
"师父。"
"嗯。"
"那它不是铸的。"
"它不是铸的。"
"那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想起河北那口井底下那一根链子。链子表面覆满了鳞，一片一片，跟手里这一片是同一种东西。
我想起刚才那个东西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那些鳞浮在它表面那一层，一片压着一片。
"师父。"
"嗯。"
"这些鳞，是不是它身上掉下来的。"
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老金说："小子，这句话你先收着。"
十
"所以它认的不是我。"
"对。"
"它认这条龙。这条龙在我手里。"
"对。"
"那它现在收的是这封信。"
"它现在收的是这封信。"
"师父。"
"嗯。"
"我手里这一片，是从哪儿来的。"
老金没立刻答。
"您说。"
"老金那一片，是我师父给我的。"他说，"我戴了四十一年。"
"陈默那一片呢。"
"是周砚生给他的。"
"周砚生那一片呢。"
"他自己捡的。"老金说，"八五年，北坡。"
我没说话。
"小子。"
"您说。"
"你数一数。"
我数了。
"三片。"
"三片。"老金说，"周砚生捡的那一片，四十年，没存他。我那一片，四十一年，没存我。陈默那一片，六个小时，把他烧了。"
"我这一片——"
"你这一片，是我摘给你的。"
"我知道。"
"你拿了二十二天。"
十一
"师父。"
"嗯。"
"那封信上，我什么都没写。"
阿衡说话了。
"丁元。"
"嗯。"
"你写了。"
"我写什么了。"
"你带了二十二天。"
我举着手，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阿衡。"
"我在。"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你说。"
"投龙简上刻三样：你是谁，你要什么，你愿意拿什么换。"
"对。"
"那我问你——它要的是哪一样。"
"什么。"
"它要的是头一样。"
我举着手，看着山顶上那个口子。
"它不要你要什么。"我说，"它不要你拿什么换。它只要你是谁。"
那边安静了。
"阿衡。"
"我在。"
"那不是许愿。"
"那是什么。"
"那是登记。"
老金在那边说话了。
"小子。"
"您说。"
"你这句话，"他说，"比我这辈子解出来的都狠。"
"怎么讲。"
"古人以为自己在求。"老金说，"他们写了三样，一样一样往里头填。填了三千年。"
"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那套东西只收了头一样。"
"你是谁。"
"你是谁。"老金说，"它收了三千年。"
"师父。"
"嗯。"
"登记完了以后呢。"
"什么以后。"
"它记下你是谁了。然后呢。"
老金没说话。
"师父。"
"小子，"他说，"我不知道。"
"您猜。"
"我不猜。"
"这次为什么也不猜。"
"因为这一次猜错了，"老金说，"不是害别人。"
十二
风停了。
不是小了。是停了。戈壁上那种一直在刮的、把人脸刮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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