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庙山脚下供过路商旅和百姓歇脚的十里草亭总是每天最先忙活起来的地方,今儿是八月十五,郭叔的胡麻饼摊前排了七八个等着上山的牧人和几个住在附近打猎采药的青壮,一帮人吵吵嚷嚷好不热闹。这时候的十五还远不如后世中秋那般讲究,洛阳的达官显贵世家清流也会搞搞仪式感,附庸风雅跟六镇这帮戍守的军民却没啥关系,活着已经够累了,浮华于表没有一点实用性质的表面工程那是南边朝廷和梁朝爱玩的游戏。
段蒂联啃着饼子盯着西墙上那幅星火地图,柔玄方向的银线昨天刚重描过,东侧游骑集结的圈画得她脑仁疼。后院六只鸡是段蒂联留着试验"夜路专车"的,这技能构想了大半个月,说白了就是月华罩子往物资上一扣,夜间飞行时从底下看跟一团移动的云似的。她掐诀试了三次,第一次罩子散了,鸡毛飞了一院子;第二次鸡扑棱得太狠,灵力波动把郭叔的饼铛震得跳了起来;第三次总算成了,六只鸡在月华罩里缩成一团,段蒂联拎着它们绕着月神庙飞了两圈,落地时腿一软,高欢早有准备,蜂蜜糖塞她嘴里。
"这低血糖比现代人还准时,"段蒂联含着糖,把鸡放了,六只鸡撒丫子往鸡窝跑,头也不回。高欢靠在柴垛上擦他的横刀,刀身"锦上添花"四个篆字在月光下泛着银蓝:"你飞的时候,罩子边缘有缝隙,柔然人的斥候眼睛尖。"段蒂联把糖嚼得嘎嘣响:"知道了,明天把缝隙补上。"
空间口袋的装载清单段蒂联核了三遍,三百斤生铁、五十斤熟铁、一百斤箭镞坯子,这是怀朔账面走损耗的;二十斤盐是给杜洛周的情报物资;《联防要点》手册两册,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蜂蜜糖三天量,她特意多塞了两块高欢的份。个人装备就简单了,月华盾在左手掌心随时能凝,鸦青襦裙窄袖束腰,飞起来不兜风。
晚饭是汤饼,段蒂联吃了两碗,高欢吃了三碗,夜间盘库是段蒂联的例行公事。功德箱里的香油钱一百七十三文,她登记在木牍上,机要室的三封信已经归档,樊老板的战报、霍海山的消息、慕容绍宗幽州线的进展,都按日期码在竹筐里。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内视灵力,丹田里月华充盈,功德金光在经脉里溜达得挺顺畅,明天飞一趟柔玄再拐去怀荒,应该够使。高欢没睡,在殿前石阶上坐着擦箭簇,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段蒂联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顺手从他膝头拿了一根箭杆把玩:"平城那两个月,娄内干教你的?"高欢手里动作没停:"娄拔教的,窦泰在一旁递砂纸。"段蒂联把箭杆转了个圈:"昭君来信没?"高欢终于停了手,侧脸看她:"上月一封,问六镇秋汛,问你的月华网格,问咱俩啥时候去平城。"段蒂联乐了:"这丫头,比街道办催报表的还勤快。"
八月十六凌晨,寅时三刻,段蒂联和高欢从月神庙出发。夜路专车首次实战,月华罩子往空间口袋一扣,段蒂联左手拎着罩子,右手掐诀,身形腾空而起。高欢被她用月华灵力带在身边,白狼皮坎肩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大青山往东,底下是黑漆漆的草原,偶尔有狼嚎声飘上来,段蒂联往高处提了提,避开夜行鸟的航线。
"阿莲,你这飞行路线,跟娄家商队南线差不多,"高欢的声音在风里散了一半。段蒂联盯着前头一团模糊的夜色:"南线避开柔然游骑集结区,是你给娄内干建议的,我记着呢。"高欢没接话,手按在刀柄上,段蒂联瞥了他一眼:"紧张啥?这又不是头一回出门。"高欢嘴角扯了一下:"饿,枣糕消化完了。"
飞行一个半时辰,段蒂联在一处背风坡落地,腿一软,高欢扶住她胳膊,蜂蜜糖剥好塞她嘴里。段蒂联含着糖喘气,月华罩子搁在地上,里头的铁器纹丝没动,她蹲下来检查罩子边缘,果然有两道细缝,灵力一补,缝隙合拢,银蓝色的光晕流转了一圈,严丝合缝。高欢蹲在旁边,拿横刀刀鞘戳了戳罩子:"这回行了,蚊子都飞不进去。"
重新起飞时,东方泛起鱼肚白,段蒂联把高度压得更低,贴着草尖掠过去,生人不会走的路,其实就是牧人放羊都不去的盐碱滩,一脚踩下去半靴子的白沫子。高欢对这种地形熟得很,时不时指个方向,让她避开陷马坑,段蒂联飞得小心,月华罩子稳稳当当,空间口袋里的铁器偶尔碰撞,发出闷闷的响动,被罩子捂得死死的。
"你交友圈咋这么广呢?"段蒂联忽然开口,风灌进嘴里,她提高了嗓门,"武川宇文洛生那帮人提起你,眼珠子都发亮,斛律金一个敕勒酋长,见着你跟见着亲弟弟似的。连沃野的破六韩拔陵都跟人说过怀朔贺六浑,为豪侠所宗',我看不是吹的。"高欢在前头,声音飘回来:"面是我筛的,米是我淘的,人家给面子。"
"少来,"段蒂联笑骂,"段长那种老江湖,看人准得跟X光似的,他都夸你'终不徒然'。平城娄家更不用说了,昭君那丫头在城墙上一眼相中你,娄内干现在拿你当准女婿待,等昭君再大点就办婚礼。你这人缘,搁我们街道办,年度考核绝对优秀。"高欢回头看她一眼,晨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浅金:"你稀罕么?"段蒂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稀罕啊,不稀罕我能跟你飞这趟?"
正说着,高欢忽然抬手,示意她停,段蒂联悬在半空,月华罩子往草丛里一沉,两人落地。高欢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片刻,眉头皱起来:"东南方向,三里地,马蹄声,不少于二十骑,没挂铃,不是商队。"段蒂联把月华盾凝在左手掌心,银蓝色的光晕像水波一样荡开:"柔然游骑?杜洛周说东侧有集结迹象,没想到这么远。"
"是斥候小队,"高欢站起来,横刀出鞘,"绕不过去了,正面碰。"段蒂联把月华罩子往盐碱滩深处一推,空间口袋藏进一道土坎后面,拍了拍手:"行,那就碰,你左我右,别恋战,咱们的任务是送东西,不是砍人。"高欢把刀鞘往腰后一别,梨涡浅笑:"知道,为人民服务嘛。"段蒂联瞪他一眼:"少拿我口头禅打趣。"
柔然斥候是从东南方向包抄过来的,二十来骑,皮袍子裹着,头上插着鹰羽,手里的弯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领头的一声呼哨,马队散成扇形,把段蒂联和高欢围在盐碱滩中央,段蒂联左手月华盾一展,银蓝色的光幕把她和高欢半边身子罩住,右手掐诀,三道月华灵力凝成的细针射出去,正中前头三匹马的前蹄,马嘶人仰,摔下去两个。
高欢的横刀第一次实战饮血,刀身银蓝月华流转,一刀劈出去,柔然人的弯刀应声而断。他身量高,长臂展得开,在乱马丛中穿梭,段蒂联在盾后精准点射,月华灵力专打马腿和手腕,不杀人,只废战斗力。盐碱滩上白沫子被马蹄踩得飞溅,混着晨光,场面乱哄哄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段蒂联的联防手册这时候显了灵,她和高欢的配合本身就是手册里"双线夹击、速战速退"的实战版。高欢主攻,她主控,两人背靠背移动,月华盾挡箭,横刀断兵。柔然斥候没想到盐碱滩里蹦出这么两块硬骨头,领头的一声长唿,马队往东南撤,跑得比来时还快,丢下七八匹伤马和十几把弯刀。
杜洛周来得比段蒂联预想的快,柔然人刚撤,北边土坎后面翻出来十几个柔玄镇兵,灰扑扑的羊皮袄子,手里的步槊还滴着露水。杜洛周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睛深邃像野狼,他扫了一眼战场,又看了看段蒂联和高欢,咧嘴一笑:"莲姐,贺六浑,你们这动静,三里地外都听得见。"段蒂联把月华盾散了,拍了拍裙子上的白碱:"你咋才来?再慢点,连收尸都赶不上热的。"
"穆镇将的暗哨先瞧见的,我带了十二个弟兄,从枯井台抄近路。"杜洛周蹲下去检查柔然人丢下的弯刀,刀柄上刻着高车的图腾,"丑奴的人,西征高车刚回来,刀都还没换。莲姐你这预判准,牛头川吃了亏,果然转来找薄弱点。"高欢把横刀在草上擦了擦,血槽里的血珠滚进盐碱地:"柔玄这口锅,火苗子窜得比你报的信还快。"段蒂联走到空间口袋藏身处,月华罩子完好无损,里头的铁器盐巴一样不少。她松了口气,把罩子重新拎起来:"伤亡咋样?"杜洛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零,你们俩把活儿干完了,我们来就是扫个尾。"段蒂联挑眉:"零伤亡?那我这趟不算白来。"杜洛周笑出一口白牙:"莲姐的联防手册,镇里队主们传阅过了,排兵布阵有章法,弟兄们心里有底。"
枯井台在柔玄镇西北角,一口干了多年的老井,井台裂了三道缝,周围长满了骆驼刺。段蒂联把月华罩子收了,空间口袋里的物资一样样取出来,生铁熟铁堆在井台后面,箭镞坯子码整齐。杜洛周蹲在井沿上,往柔玄方向望:"柳江在镇东货栈等你们,穆镇将那边我打了招呼,说怀朔来送冬储的铁器,走损耗。"段蒂联把盐袋子扔给他:"二十斤,情报换物资,老规矩。"
杜洛周接过去,掂了掂,塞进羊皮袄子里头:"柔玄实有戍卒两千九百出头,花名册三千七,吃空饷的将近八百。穆镇将没法查,那些空额里有一半是洛阳都官直接挂名的,动了就是动京里人的饭碗。"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掏出《联防要点》手册,扔给他两册:"让识字的队主看看,防线设置、轮换周期、烽火信号,怀朔武川抚冥试过了,管用。"
柳江在镇东货栈门口抽旱烟,三十来岁的行商,面皮被风沙吹得跟树皮似的,见着段蒂联,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三下:"莲姐,高郎君,里头备了酪浆。"货栈里堆着从幽州运来的麻布和皮革,柳江引他们到后间,从地板底下摸出个陶罐,里头是温热的马奶酒:"柔玄东边三十里,柔然游骑昨儿夜里过了两拨,每拨十骑,往东去了,像是探怀荒的路。"段蒂联端着陶罐,眉头皱成疙瘩:"丑奴这是遍地撒网。"
高欢没喝酒,站在货栈后窗往外看,柔玄镇的街道灰扑扑的,戍卒们穿着破旧的袴褶服,三五成群蹲在墙角晒太阳,手里的步槊锈迹斑斑。他回头对段蒂联说:"穆湜的镇将府在前头,第三棵枯槐树旁边,门脸比怀朔段长的府邸小两圈。"段蒂联把马奶酒喝完,抹了抹嘴:"走,会会这位丘穆陵氏的镇将大人。"
穆湜比段蒂联预想的老成,三十五六岁,鲜卑人的高颧骨,汉人的细眼睛,穿着半旧的袴褶服,腰上蹀躞带挂了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他在镇将府门口迎的段蒂联,拱手时腰杆弯得恰到好处,"段庙祝远道而来,穆某有失远迎。"段蒂联还礼,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麻饼:"穆镇将客气,怀朔段长托我带些铁器,走军需损耗,您过过目。"
镇将府的厅堂不大,一张案几,几把胡床,墙上挂着柔玄镇的防务图,墨迹新旧不一。穆湜请段蒂联和高欢坐下,亲自斟了酪浆:"段庙祝的月华网格,穆某早有耳闻,怀朔武川抚冥三镇联防,牛头川打退柔然四波游骑,这等事在六镇传遍了。"段蒂联把胡麻饼搁在案几上,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穆镇将过奖,联防是大家的功劳,我就是个跑腿的。"
高欢坐在一旁,横刀搁在膝头,目光在防务图上扫了一圈:"柔玄东侧的烽火台,最近可有点燃过?"穆湜苦笑:"上月点过两次,都是小股游骑,烧了两座草垛。弟兄们追出去,人影都没见着。"他顿了顿,"段庙祝,实不相瞒,柔玄的难处您也瞧见了,欠饷三个月,实有戍卒不足三千,吃空饷近两成。我管了怕激起民愤,命比钱重要,总得让弟兄们活着。"
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取出《联防要点》手册,推到穆湜面前:"这是怀朔武川抚冥三镇试过的联防法子,穆镇将看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的,咱们再改。柔玄的弟兄们不容易,我知道,但柔然人不会因为你们不容易就不来。八月底之前,段长预判有大股南下,柔玄这口锅,得先支起来。"穆湜接过手册,手指摩挲着麻纸封面,半晌没说话。
午饭在镇将府吃的,羊肉汤饼,盐放得少,段蒂联加了三次盐罐子才吃出味儿。穆湜的副将作陪,是个姓刘的汉人队主,四十来岁,胳膊上有道旧疤,话不多,喝酒猛。高欢跟他碰了三碗,刘队主才开口:"贺六浑,怀朔的弟兄们传你是个能打的,今天一见,刀法比传的还快。"高欢把碗放下:"打得快不如打得准,阿莲教的。"段蒂联正喝汤,差点呛着:"我啥时候教你刀法了?"
下午段蒂联去了柔玄的东城墙,城墙是土夯的,年久失修,几处垛口塌了半边,戍卒们用草袋子堵着。她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月华感应铺开,能察觉到墙根底下几团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是柳江提前布下的眼线,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蹲在远处修马掌,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段蒂联没过去打招呼,网格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高欢跟在她后头,手里拎着从货栈买的两个胡瓜,递给她一个:"杜洛周说的火苗子,你打算咋处理?"段蒂联啃了一口胡瓜,脆生生的:"不处理,现在压,越压越反弹。让他们串,串到一定程度,有人出头了,咱们再谈条件。基层工作就这规矩,堵不如疏,疏不如引。"高欢把胡瓜皮啃得干干净净:"你这套路,搁怀朔能行,搁柔玄未必。"段蒂联把瓜核吐了:"所以才来实地考察嘛,台账不入户,等于瞎胡画。"
傍晚回到货栈,柳江已经备好了晚饭,炖了一大锅羊骨头,里头撒了野葱。杜洛周带着两个队主过来,都是二十来岁的汉子,一个姓张,一个姓王,脸上带着戍卒特有的风霜色。段蒂联给他们倒了酪浆,没摆庙祝的架子:"各位弟兄,联防手册上的法子,不是让大伙儿去送死,怀朔武川试过了,牛头川四波游骑,三镇零阵亡,靠的就是轮换休整、烽火联动。"张队主挠了挠头:"段庙祝,俺们柔玄的弟兄,三个月没领饷了,军心散了,联防怕是心有余力不足。"段蒂联把碗放下,从空间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几块月华灵力凝的碎银子,塞给张队主:"这不是军饷,是我个人的,给伤兵和家眷买点药。"张队主捏着碎银子,眼眶有点红。第二天一早,段蒂联去了柔玄的校场,其实就是一片压平的草地,边角上还长着没割干净的芦苇。穆湜召集了三百来个戍卒,站得稀稀拉拉,手里的步槊高低不齐。段蒂联跳上一块大石头,鸦青襦裙被晨风吹得贴在腿上,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音在空旷的校场上荡开:"各位弟兄,我是大青山月神庙的段蒂联,今儿来不是给你们画饼的,是给你们送实打实的联防法子,柔然人八月底要来,你们想不想活?"
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段蒂联不恼,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一个最年轻的戍卒面前,那孩子顶多十七八,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小兄弟,你叫啥?"孩子往后缩了缩:"回庙祝,叫阿羊。"段蒂联拍了拍他肩膀:"阿羊,柔然人的弯刀砍过来,你手里的步槊能不能挡住?"阿羊声音跟蚊子似的:"能……能吧。"段蒂联笑了:"能个屁。但你按联防手册练,三个月后,我让你一对二。"
高欢站在队伍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段蒂联回头瞪他:"别光站着,过来演示。"高欢把横刀往腰间一别,从地上捡起两根步槊,扔给阿羊一根:"来,刺我。"阿羊吓得往后退,高欢往前一步,梨涡浅笑:"怕啥?你莲姐看着呢,刺不死我。"阿羊一闭眼,步槊往前捅,高欢侧身一闪,左手抓住槊杆,右脚一扫,阿羊趴在地上,步槊脱手。高欢把槊捡起来,递回去:"联防第一式,别硬顶,借力。"
段蒂联在旁边补充:"这叫'网格化防御',每个人守好自己的格子,格子连成片,柔然人就是再猛,也撕不开口子。怀朔的弟兄们就是这么干的,你们柔玄的汉子,难道比怀朔的软?"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不软!"段蒂联接茬:"不软就练!今天先学烽火信号,明天学轮换休整,后天学伤员转运,谁学会了,我送月华淬过的箭头,不生锈,射出去带光。"
底下嗡的一声,戍卒们眼睛亮了。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掏出一把月华淬过的箭头,银蓝色的,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她往空中一抛,箭头划了个弧线,落在阿羊怀里:"赏你的,第一个敢刺的。"阿羊捧着箭头,脸涨得通红。高欢在旁边揉了揉手腕:"阿莲,我这胳膊差点让他捅个窟窿,你就赏他?"段蒂联头也不回:"你皮厚,捅不穿。"
穆湜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纹。他走过来,对段蒂联低声说:"段庙祝,你这法子,比洛阳来的钦差管用多了,上回来个尚书省的郎官,站在城墙上念了一通圣旨,连个饷银的影都没见着。"段蒂联把剩下的箭头塞给穆湜:"钦差是钦差,我是网格员,钦差管上传下达,我管的是老百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穆镇将,咱俩分工不同。"
第三天,段蒂联去了柔玄的南货栈,那是柳江的地盘,也是柔玄镇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杜洛周在货栈后间等她,桌上摊着一张柔玄镇的草图,他用炭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莲姐,这几个队主,最近走动得勤,夜里常聚在城西的破窑里,我没去探,怕打草惊蛇。"段蒂联盯着那几个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知道了,别动他们。你把这几个人名字记给我,我回去后让人查一查,是不是洛阳都官直接挂名的空额。"杜洛周把草图折好,塞进怀里:"莲姐,你这网格,铺得比柔然的马队还快。"
八月十九凌晨,段蒂联和高欢分头行,他在柔玄等她,穆湜送到镇东口,刘队主和杜洛周跟着。段蒂联准备飞,月华罩子往身上一扣,她对穆湜拱了拱手:"穆镇将,联防手册的事,有不懂的让柳江传信,铁器用完了跟我说。"穆湜抱拳:"段庙祝高义,柔玄三千弟兄,记着了。"段蒂联笑了笑,身形腾空,鸦青襦裙消失在晨曦里,往东边去了。
怀荒镇在大青山以东偏北,比柔玄更远,靠近燕山余脉。段蒂联飞了将近两个时辰,落地时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蜂蜜糖连含了两块才缓过来。怀荒的镇将府比柔玄气派些,达奚眷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将军,须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明光铠,坐在厅堂正中,见着段蒂联,声若洪钟:"段庙祝!老夫等你多时了!"段蒂联把月华罩子散了,行了个礼:"达奚将军,晚辈叨扰了。"
达奚武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蹿到段蒂联肩膀高了,穿着小号的袴褶服,腰上蹀躞带挂着他祖父给的短刀,见着段蒂联,脸刷地红了,拱手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见过段庙祝。"段蒂联乐了,伸手想揉他脑袋,达奚武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凑了半步,最终还是让她揉了:"武哥儿又长高了。"
达奚长从外头进来,三十岁左右,达奚武的父亲,汧城镇将,正好回怀荒探亲。他比达奚眷瘦削些,穿着文官的袍服,腰间也挂着刀,走路带风。见着段蒂联,他先是打量,随即大笑:"这就是爹常说的月神庙祝?果然跟传闻一样,眼尾有仙纹!"段蒂联摸了摸自己的眼尾:"达奚镇将客气,这是月华印记,不是仙纹,跟刺青差不多,就是会发光。"
达奚眷大手一挥,让人摆上酒菜,怀荒的酒烈,段蒂联抿了一口,从喉咙烧到胃里,她龇牙咧嘴地放下杯子:"达奚将军,这酒够劲儿。"达奚眷哈哈大笑,须发都颤动起来:"段庙祝是爽快人!老夫镇守怀荒二十年,柔然人来了打,走了追,就没服过软。你那月华网格,柳江跟我说过,怀荒这边,老夫全力支持!"达奚武坐在旁边,给段蒂联倒酒,手有点抖,洒了两滴在案几上。
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取出见面礼,给达奚眷的是两坛从盛乐霍海山那里换来的中原米酒,给达奚长的是一册《水经注》选段手抄本,给达奚武的是一把月华淬过的短匕首,柄上缠着白狼皮。达奚武接过匕首,眼睛瞪得溜圆,脸更红了,声音都有点抖:"谢……谢庙祝。"达奚长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结巴啥?将门虎子,拿稳了!"达奚武把匕首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达奚眷拉着段蒂联去看怀荒的城墙,怀荒的城墙是石砌的,比柔玄的土夯墙结实得多,垛口上摆着弩机,虽然老旧,但保养得不错。老将军指着东边一片开阔地:"段庙祝,你看那儿,过了那片草甸,就是幽州地界。慕容绍宗那小子给你的旧部名单,第二个军需官老高就在前头的白檀城,老夫已经派人递过话了,你随时可以去。"段蒂联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晨雾里隐约能看见远山轮廓。
"达奚将军,怀荒的防务,您是老手,晚辈不敢班门弄斧。"段蒂联把月华感应铺开,能察觉到城墙根底下几团熟悉的灵力波动,是安罗昙和赵观音夫妇在铁匠铺里打铁,"但丑奴西征高车大胜,实力正盛,八月底之前,柔然人肯定会找六镇的薄弱点下手。柔玄那边我已经铺了联防,怀荒这边,您得把弩机校一遍,箭镞不够跟我说,安罗昙的坯子我让他优先供应您。"达奚眷捋着胡子,重重地点头:"段庙祝想得周到,老夫这就办。"
下午段蒂联去了安罗昙的铁匠铺。铺子在怀荒镇西,烟囱里冒着黑烟,赵观音正在拉风箱,见着段蒂联,把风箱柄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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