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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只怕苍生殇

小说:

月华星火照长夜

作者:

彼岸赫影

分类:

古典言情

天刚蒙蒙亮,大青山脚下的官道边已经拴了七八匹马,拴马石是月华灵力夯出来的,青石条一人来高,顶上凿了圆孔,旁边搭一座凉亭,亭柱里嵌着挡风的小阵法。

过路的客商把马往石上一拴,钻进亭子里歇脚,几乎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抬头往山上看。

"王公,你也去上香?"有人打招呼。"去!咋不去!"被唤作王公的行商把褡裢往肩上一甩,"上个月我在亭子里躲了一场白毛风,回来路上一单生意多赚了三百钱,这香必须上。"凉亭旁边,郭叔的胡麻饼摊子刚支起来,鏊子烧热,头一锅饼子下去,芝麻香顺着官道飘出二里地。

"郭叔,来俩饼。""自己拿,钱搁罐子里。"郭叔头也不抬,"上山的人多,我这儿走不开。"他儿子开春去了柔玄当戍卒,家里就剩他一个,段蒂联许他在山脚摆摊,不要摊位钱,只有一个条件:饼子不许涨价,过路的穷苦人赊账也得给,郭叔执行得比镇里的军令还到位。

香客们吃完饼,溜溜达达走到石阶底下开始爬山,大青山这条石阶八百多级,搁从前,年轻后生爬上去都得歇两气。可打从今年开春起,怪事就来了,只要脚踩上头一级石阶,人就莫名其妙地腿脚轻快,上坡不喘,下坡不软,聊着天的工夫,山门就到了。

"邪了门了。"一个怀朔来的老妇人扶着儿媳妇的手,站在山门前直回头,"我这老寒腿,今儿一步没疼。""星君显灵呗,"儿媳妇说,"娘你诚心。"老妇人连连点头,对着山门就拜。

山门上头,月神庙正殿里,段蒂联正蹲在功德箱边上数铜钱,听见这话差点把一枚五铢钱弹进香炉灰里。显灵的是阵法,谢谢,她在心里给那位老妇人纠正,石阶底下埋着加速传送阵,凡人踩上去,八百级台阶缩成二十分钟的脚程,中间还不耽误看风景,体感约等于腿脚利索了。她管这个叫"月华便民电梯",一号线上山,二号线下山,免维护零故障不用电,别人修仙,她修梯。

段蒂联站起身,抻了抻胳膊,她今天穿昭君正月里回赠的那身鸦青襦裙,窄袖襦衣束进长裙,腰里一条素帛带,肩上搭着月白帔帛,头发梳成高髻,斜插一支素银簪,簪头缀一颗米粒大的月华珠子。眼尾那道神纹开春还是嫣红,如今已经转成桃红,衬着那张脸,妖是妖了点,但香客们都说庙祝娘娘越长越像画上的星君,这是吉相。吉相不吉相的,段蒂联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功德箱。铜钱倒出来,摊在蒲团上,她拿炭笔在木牍上记账:八月十四,香油钱一百七十三文,布两匹,鸡蛋一篮,风干肉三条,活鸡一只。活鸡在偏殿后院,已经跟先前进贡的那五只会师了。

"仙姑……"一个怀朔来的汉子搓着手凑过来,"小人求个事,家里母羊怀羔俩月了,今年草场不好,怕保不住……"

"哪个队的?""城西赵家队,小人叫赵四。"段蒂联翻开手边一摞木牍,抽出怀朔那本台账,炭笔刷刷记上:赵四,母羊保羔,已登记,办完把木牍往腋下一夹:"回去吧,羊羔落地来还愿。""哎!哎!"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样的愿,她一天要接四五十个,求羊的,求雨的,求儿媳妇生娃的,求关节炎不犯的,求儿子在柔玄平安的。段蒂联的办事原则是从现代街道办原样搬来的:能办的马上办,办不了的想办法办,实在够不着的,登记在册持续跟进。两年下来,有求必应率百分之九十九,剩下那百分之一主要是求发财数额太大的。功德金光跟着蹭蹭涨,灵力储存满得快溢出来,天道给的挂,不用白不用。

晌午前,山门外一阵马蹄响,段蒂联探头一看,七个半大孩子骑马顺着官道过来,打头那个十三岁的,一张脸白得干净,眼睛亮得过分,是独孤如愿。紧随其后那个九岁的,身量蹿得猛,快够着她肩膀了,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月华狼牙坠子,腰里悬一柄短刀,是宇文泰。队尾还缀着个十四岁的,达奚武,怀荒镇将达奚眷的孙子,一路把马骑得三心二意,眼睛老往半山腰的庙门瞟。孩子们把马拴在拴马石上,一人买了个胡麻饼,溜溜达达踩上石阶,二十分钟后,七个孩子出现在山门口,饼子刚好吃完,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阿姐!"宇文泰一眼看见她,眼睛先亮了。"来啦,"段蒂联笑着招手,挨个揉了揉孩子们汗津津的脑袋。分工是早就排好的,独孤如愿和宇文泰守前殿,管签文;赵贵和侯莫陈崇在山门外接人,搀扶老人,指引香客;梁御和若干惠守偏殿,维持秩序,顺便看着后院那六只鸡别把供果刨了。前殿的签筒是段蒂联削的,三十六根竹签,签文是她参照现代心理咨询话术改的,核心思想八个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头一个来抽签的是个丢了羊的老妇人,攥着签文急得直转:"仙姑,这上头写'失物东南,三日自归',准吗?""准!"段蒂联头也不抬,老太太家东南边是片洼地,羊群走丢十有八九在那儿吃草,这是刘嫂上月神念唠嗑时说的。老妇人千恩万谢去了,第二个是个求雨的汉子,签文写"云聚西北,半月有泽",段蒂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想了想徒何大叔昨天通过网格报上来的云相,点头:"准。"

汉子欢天喜地去了,第三个是个小媳妇,脸涨得通红,签筒摇了半天,抽出来一根,不敢看,递给宇文泰:"小、小师傅给念念。"宇文泰接过来,字正腔圆:"所求之人,近在眼前,宜主动。"小媳妇"呀"了一声,捂着脸跑了,她前脚出门,后脚山门外就传来一阵哄笑,敢情人家相好的就牵着驴在台阶底下等着。

独孤如愿坐旁边,眼皮都没抬:"这个月第四个求姻缘的了,姻缘签一共就六根,快不够用了。""回头我再削六根,"段蒂联说。晌午,庙里管饭。大锅羊肉汤,新蒸的粟米饭,六个孩子蹲在廊檐底下吃,梁御和若干惠为最后一块肉猜了三局拳。宇文泰把自己碗里的肉拨了两块给若干惠,若干惠含着肉,含混不清地说黑獭哥仗义。独孤如愿慢慢喝着汤,头也不抬:"他是看你岁数小。"若干惠点点头:"嗯,我岁数小。"赵贵一口饭差点喷进汤碗里,段蒂联在灶边听见了,没绷住笑,这帮孩子,猴精猴精的。

"阿姐,"宇文泰把签筒摆正,仰头看她,"姻缘签灵吗?""灵不灵看缘分。"段蒂联随口答,手里的炭笔没停,"签文就是给人个台阶,心里早想好了,就缺个人推一把。"宇文泰似懂非懂地点头,把签筒又往她手边挪了半寸。

日头升到头顶,香客渐渐少了,段蒂联直起腰,看着殿里这帮孩子:独孤如愿把一天的签文记录誊在小木牍上,字迹工整得像刻的;赵贵和侯莫陈崇在山门口给最后一个老香客指路,一人扶一边;梁御领着若干惠把偏殿的供桌擦得锃亮。

她心里忽然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帮递签文的、扶人的、擦桌子的孩子,搁她知道的另一条时间线上,将来是西魏的柱国,是北周的功臣,是一个个写进史书里响当当的名字。现在他们挤在她的庙里,为一根竹签、一篮鸡蛋忙得团团转,谁的马拴歪了还要斗两句嘴。"阿姐看什么呢?"独孤如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看你们,"段蒂联说,"挺好。"独孤如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没看出哪儿"挺好",不过他习惯了,阿姐经常这样,看着一群半大孩子,眼睛里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宇文泰在供桌那边收签文,收一根抬头看一眼,段蒂联站在殿门口,逆着光,眼尾那道桃红神纹被日头照得发亮,脸颊上一层极淡的光晕。"五息,"独孤如愿在他身后说。宇文泰手一顿,把签文插回签筒,没回头:"你数这个干什么。"

"习惯,"独孤如愿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上回是六息,进步了。"宇文泰没接话,他把签筒抱起来,码回供桌正中央,踱步到离段蒂联最近的位阶上,开始扫地。他九岁了,门框边上用炭笔画的身高线,上个月又往上挪了一格。先长大,他扫着地想,先长大,然后才有下一步。

午后日头偏西,香客散得差不多了,段蒂联在山下目送孩子们沿着武川方向的官道走远,回来自己钻进了正殿西墙的夹壁小间。这儿是她的"机要室",一张长案,案上码着三个渠道刚到的信件:平城樊老板的书肆包裹,霍海山茶水棚托商队捎来的消息条子,还有慕容绍宗的信,信封上的字一笔一画干净工整,十五岁的人,字比三十岁的还老成。

她先拆樊老板的,书肆老板路子野,平城达官贵人的门客常去他那儿买书,南边的战报邸抄跟着书页一起流出来。樊老板抄了厚厚一沓,还用蝇头小字加了按语:南边这半年,打得热闹。段蒂联一条一条往下看:头一条,硖石,魏将崔亮攻硖石攻不下来,跟李崇约了几次水陆并进,李崇回回误期。胡太后火了,嫌诸将不齐心,派吏部尚书李平为使持节、镇军大将军兼尚书右仆射,带步骑两千赴寿阳,别为行台,节度诸军,原话是"如有乖异,以军法从事"。"狠人,"段蒂联点头,这就是项目管理,进度拖延?好,空降一个总负责人,尚方宝剑先亮出来。往下看,更狠的还在后头,李平到了硖石,督着李崇、崔亮刻日水陆进攻,无人敢误。崔亮手下有个博陵崔延伯,奉命守下蔡,跟别将伊瓮生夹着淮水扎营。这位崔将军干了件让段蒂联把信纸拍在案上的事,他取车轮,去掉轮圈,把车辐两头削尖,两两对接,再揉竹篾成绳,把轮子一串串穿起来,十几道横在淮水上,连成一座浮桥,桥两头装上大辘轳,桥身想沉就沉,想浮就浮,烧不断砍不烂。这一手,既断了硖石守将赵祖悦的退路,又卡死了梁朝援军的战船,昌义之和王神念的援兵屯在梁城,干瞪眼进不来。

"人才啊,"段蒂联喃喃,车轮去辋,削锐共辐,揉竹为縆,没有一根钉子,没有一颗铁件,拿现成的农具材料攒出一座可控升降的拦河工事。这要搁现代,高低是个工程院院士,论文标题她都想好了:《论废旧车轮在流域作战中的资源化利用》。再往下,硖石外城破了,赵祖悦出降,被斩,部众全数被俘。胡太后赐书崔亮,让他乘胜深入,结果崔亮违了李平的节度,称病请还,表章一走人就跑了。李平上奏,请处崔亮死刑,胡太后的令旨写得有意思:崔亮去留自擅,违我经略,虽有小捷,岂免大咎,但是,"吾摄御万机,庶几恶杀",特准以功补过。

段蒂联哼了一声,军法从事的令箭还在李平手里攥着呢,转头就"以功补过"了。令出多门,赏罚看人下菜碟,前线将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原来违令的代价是写份检查。果然,没过几条,崔亮跟李平在宫里当面争功,争完崔亮还升了,当了殿中尚书。"抢功第一名,"段蒂联拿炭笔在信纸边上批了三个字:学坏了。还有一条夹在战报缝里,梁主萧衍亲笔写信给萧宝寅,诱他叛魏,让他回手袭彭城,许下大愿:把萧齐的宗庙和他的家眷送还北方,萧宝寅把信原样上表,交给了魏朝。段蒂联在这条上停了很久,萧宝寅是南朝萧齐的亡国宗室,投奔北朝十几年,刀尖上讨生活,忠心被拿出来一遍一遍地验,这一回他把诱信交了上去,下一回呢?下下一回呢?人心经不起这么反复地试,试到最后,忠臣也能被逼出二心。她翻到洛阳那几条,中尉元匡弹劾于忠,趁国丧专权,冤杀裴植、郭祚,还自矫旨意当仪同三司、尚书令,请派御史去他州里就地正法。太后回:于忠已经特赦,不再追罪,元匡又弹侍中侯刚掠杀羽林,廷尉定了大辟,太后说,侯刚因公事打人,"邂逅致死",按律不坐罪。廷尉少卿袁翻当庭顶回去:"邂逅"是什么?是罪状已经暴露,犯人隐匿不招,依法考讯致死,如今这个羽林,问什么招什么,侯刚亲口喊打,乱棍非刑,怎么能叫"邂逅"!

段蒂联看到这儿,炭笔"啪"地搁在案上,邂逅致死,好一个邂逅致死,人家招供招得痛痛快快,你打死人叫邂逅,这四个字拿到现代去,够上三天热搜。太后最后各打五十大板:削侯刚三百户,解了尝食典御,人没死,官还在,过了俩月,于忠复封灵寿县公,崔光封平恩县侯。

段蒂联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星火地图上,洛阳旁边那两个炭笔字还新鲜着:一个"作",一个"靠不住",现在看,批早了,也批轻了。她接着拆第二封,霍海山的,老船工的消息条子是用粗麻纸写的,字歪歪扭扭,内容却让她感觉脊背发凉。今年四月份梁人在浮山筑堰拦淮,堰长九里,下宽一百四十丈,上宽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堰上种满杞柳,军营就驻扎在堰顶上。有人劝主事的康绚:江淮河济这四渎,是老天爷宣泄水气的通道,堵久了要出事,不如凿个口子让水往东泄,康绚听了,开湫东注。梁人放了反间,到处嚷嚷:梁军就怕魏人开湫,不怕野战,萧宝寅信了,在堰北凿山五丈,开湫北注。水日夜分流,还是减不下去,淮水漫出来了,夹淮两岸,方圆数百里,全泡在水里。李崇在硖石戍间架浮桥,在八公山东南筑魏昌城,防的是寿阳城整个被水泡垮。两岸百姓拖家带口往高岗上搬,那水清得吓人,站在岗上低头看,房子、院子、祖坟,一样一样,清清楚楚躺在水底。霍海山的条子末尾还提了一笔:主持筑堰的康绚,堰成了,人也完了。徐州刺史张豹子原先扬言这差事必归自己,朝廷偏偏派康绚来监作,还敕令张豹子受康绚节度,张豹子怀恨在心,回头就谮告康绚私通魏国,梁主虽然没信,堰一完工,还是把康绚征召回京了。

段蒂联把这条看了两遍,批注:干活的调走,摘桃的留下,南边北边,一个毛病。段蒂联捏着那张粗麻纸,半天没动,纸上字歪歪扭扭,写的人就是渡口边一个摆茶水棚的老头,没有半个字渲染。可她能看见,她干基层的,汛期转移低洼地段独居老人是每年的硬仗,一个社区一个社区敲门,一户一户背人,那边是方圆数百里。

数百里的家,泡在一眼能望到底的水里,她想起自己之前跟高欢说过的那句话,"我管不到的地方,比我能管的地方大太多了。"条子最后还有几行,蜀地那边,梁将张齐围武兴,元法僧境内皆叛,魏朝急调傅竖眼为益州刺史、西征都督,带三千人入蜀,转战三天,行军二百余里,九战九捷,五月阵斩梁州刺史任太洪,百姓和獠人夹道迎拜。

段蒂联对傅竖眼这个名字有印象,能打仗,也懂收拢人心,算魏朝这两年为数不多办正事的将领。她拿炭笔在"傅竖眼"三个字底下画了道杠,备注:观察。再往下一条,梓潼太守苟金龙守关城,梁兵压境,苟金龙病重,不能理事。他妻子刘氏挺身而出,率领城民登城拒战,守了一百多天,士卒死伤过半。戍副高景谋叛,刘氏斩了高景和他的党羽,剩下的将士,她分自己的衣,减自己的食,跟大家同劳同逸,全军又敬又怕。城外的井被梁兵占了,正赶上大雨,刘氏让把城里公家和私人的布绢衣裳全拿出来,挂在高处,绞出雨水存起来,城里瓶瓶罐罐全储满了。撑到傅竖眼援军赶到,梁兵退走,魏朝封了刘氏的儿子当平昌县子。段蒂联把这条来回看了三遍,百多天,主官病倒,副手叛乱,水源被断,换个人早崩了。人家斩叛将、分衣食、绞布取水,一样一样安排得明明白白,这组织能力,这抗压水平,搁她们街道,年底考核必是优秀,网格员队伍里头一个。她把"梓潼刘氏"四个字认认真真抄在一张新木牍上,收进专门的小匣子,那个匣子里全是她这两年攒下的"巾帼台账",头一页是柔玄方向守家护院的军嫂们。

最后拆慕容绍宗的信,先是正事:幽州旧部名单上的人,第二名军需官已经搭上线了,人谨慎,先通了两次信,没收东西,第三次才收了一包伤药,算是认下这门关系。再是南边战局的几句点评,跟她从樊老板那儿看到的互为印证,末了提醒她:浮山堰堵了整条淮水,下游秋汛一到,只怕还有大变,北边的马价粮价都会跟着动,请莲姐早做打算。

段蒂联把信折好,在台账上添了一行:幽州线,第二个点通了,绍宗这孩子办事靠谱,心思缜密。她吹了灯,把信件归拢进空间口袋,走出夹壁间,殿外日头已经斜了,得准备晚课,还得给明天来上香的人备签文。南边的淮水在她脑子里泡了一下午,也只能泡着,她能管的,是眼前这座山,和山外那六座镇。

傍晚,山道上一骑快马,段蒂联正在山门口送最后一拨香客,听见马蹄声就知道是谁,整座大青山,敢把马骑得这么不管不顾还颗草不踩的,就一个。高欢勒马停在拴马石边,翻身下来,二十岁的身条往那儿一站,宽肩长腿,一身戍卒的袴褶服,窄袖短襦束在袴腰里,蹀躞带上挂满了零碎,脚蹬皮靴,乌发拿皮绳高束着,一路疾行出了一层薄汗,衬得那双眼精光更亮。他右颊那个极浅的梨涡,是在看见段蒂联之后才露出来的,"不是说明天来?"段蒂联迎下去。

"箭簇打好了,段长让趁热送来。"高欢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口袋,往肩上一扛,"顺路。"

怀朔到大青山的官道,快马半个时辰多点,这叫顺路?段蒂联没拆穿他,伸手去接皮口袋,高欢胳膊一错,躲开了:"沉,你上个月落地腿软那回,忘了?""那是意外。""意外了七回,"高欢从蹀躞带上解下个小皮囊抛给她,段蒂联接住,不用打开就知道,蜂蜜糖,他不知从哪儿淘换的,用油纸一块一块包好,装了满满一袋。段蒂联把糖揣进怀里,高欢扛着箭簇跟在后头,两人踩着石阶往上走,谁都没觉得走了多久,山门就到了。进了正殿,高欢把箭簇码进东墙库房,出来净了手,段蒂联已经把晚饭摆上了:蒸枣糕,腌菘菜,一钵羊肉汤。"怀朔有枣糕"这个梗是他在平城写信时起的,回来以后段蒂联真蒸了,从那以后,只要他来,灶上必有枣糕。高欢坐下,先不动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麻纸,推过桌面,"段长的口信,本来说是明天让我捎的,我等不及。"

段蒂联擦擦手接过来。麻纸上是段长的字,硬邦邦,跟他人一样:柔玄有几个队主,知道段蒂联之前给杜洛周送过盐,想借她的道,往柔玄运一批铁器。铁器是给戍卒打箭头用的,秋防之前必须到,路得走生人不会走的路,官道不能碰,一碰就进穆湜的账本,段长问:干不干。段蒂联看完先把麻纸凑到油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才开口:"柔玄上个月的名册,杜洛周给我抄了一份,花名册上戍卒三千七,实有不到三千,吃空饷吃了两成,欠饷三个月,队主们拿自己的俸禄垫着给底下人买米。"段蒂联掰着手指头,"东边的游骑在集结,柳江六月里看见过一回,杜洛周上月又报了一回。段长说,八月底之前,柔然可能有一次大的。""丑奴在牛头川吃了亏,不硬碰了。"高欢接过话,"他在找薄弱点,六镇里,柔玄最薄。""所以这批箭头是救命的,"段蒂联说,"欠饷的戍卒,拿着空弓站在墙上,柔然人来了拿什么射?"

"铁器多少?"高欢问。"三百斤生铁,五十斤熟铁,段长从怀朔库里拨的陈铁,账面走损耗。"段蒂联掰着手指头,"安罗昙从怀荒再凑一百斤,提前打成箭镞坯子,到了柔玄,队主们自己开炉收尾。"

"接头人?""杜洛周,老规矩,他的人在镇外二十里的枯井台等,信物是半块盐引。"段蒂联顿了顿,"这小子最近的信里总提'火苗子',说戍卒里有人暗中串联,他没参与,也没拦,就看着。我琢磨着,柔玄那口锅,迟早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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