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道在武川镇以南,是云中通往武川的咽喉,也是怀朔武川抚冥三镇军兵汇合的常设节点。朔州刺史杨泰的马队是巳时初刻到的,从治所盛乐出发,此前已在云中停留过数日,他骑一匹黑马,鞍鞯整洁,袴褶服上的蹀躞带挂着短刀和水囊,他勒马在土坡下,抬头看见坡上站着个穿青色襦裙的女子,高髻上斜插素银簪,簪头缀着颗月华珠子,在日光下闪着银蓝色的微光,那便是元祎信中提过的月神庙祝。
"杨使君远道而来,六镇蓬荜生辉。"段蒂联从容不迫拱手行礼,仿佛她面对的是来社区检查工作的上级领导。杨泰翻身下马,亲卫接过缰绳,他上下打量段蒂联,目光在她眼尾那道桃红神纹上停了一瞬:"段庙祝果然如传闻所言,仙姿卓然。"段蒂联咧嘴一笑,露出东北姑娘特有的爽利:"杨使君别整那虚的,白道风大,咱进棚子里说话,刘镇将备了酪浆和胡麻饼,郭叔同款,管够。"
土坡后头搭了个临时帐篷,刘隆、贺拔度拔、还有几个白道本地的军户老卒都在。杨泰坐在主位,段蒂联坐在左侧胡床上,刘隆右侧相陪。杨泰先问武川军户数目,刘隆答:"武川在籍军户一千二百户,戍卒三千六百人,家眷口数约两万。"杨泰点头,又问及粮草储备,刘隆看向段蒂联。段蒂联从袖中摸出块木牍:"武川现有存粮一万二千斛,按人均口粮算,够吃到明年二月,但家眷的冬衣还差三百套,费连婶和匹楼婶正领着镇上的妇人们补。"
杨泰接过木牍,见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记着:某家几口人,几亩地,几头羊,几个孩子,谁有腿疾,谁要接生。他眉头微挑:"段庙祝连谁家要生孩子都管?"段蒂联啃了口胡麻饼,"使君,戍卒在前头扛柔然,后院要是稳不住,前头就得垮。我管的是人心,人心稳了,刀枪才稳。"杨泰沉默片刻,把木牍还给刘隆,"这月华网格,究竟是个什么章法?"
段蒂联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从空间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简易的网格图:"说白了,就是把六镇分成若干格子,每个格子里找一个靠谱的人当眼线,并非培养官府的细作,而是教他们当百姓的传声筒。谁家缺粮了,谁家娃病了,谁家汉子巡边摔断了腿,网格员第一时间报给我,我第一时间想办法。杨使君,这在大魏叫'什伍连坐',在我那儿叫'社区民生兜底',都是一个意思,让最底层的人有条活路。"杨泰盯着那图看了半晌,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敲了敲。
段蒂联带杨泰走访白道附近的军户,第一家是个老卒,姓张,腿有风湿,见段蒂联来,挣扎着从土炕上坐起来,他婆娘搬出胡床,又端上酪浆。段蒂联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掀开老卒的裤腿查看,那腿上肿得像发面馒头。她从空间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苏景文配的防风草膏:"张叔,这药隔日一敷,别碰凉水。冬衣我让费连婶给您加急做一套,下个月送到。"老卒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杨泰站在门口,看着段蒂联蹲在土炕边,鸦青襦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毫不在意,一边给老卒抹药一边跟他婆娘唠嗑:"婶子,你家小孙子该开蒙了,武川校场东边有个老儒生,收束脩不高,让娃去试试,钱我先垫着。"那婆娘千恩万谢,段蒂联摆手:"别谢我,谢使君,杨使君今儿来就是看看大伙儿过得咋样。"杨泰被点名,只得进门,老卒和他婆娘要跪,杨泰扶住:"段庙祝说得对,本官就是来看看。"
从张家出来,杨泰又问:"段庙祝,你一个庙祝,耗费心力做这些,图什么?"段蒂联正弯腰拍裙子上的灰,闻言直起身,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眼尾那道桃红神纹像活了一样,她微微一笑,语气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我见不得人间疾苦,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能让大魏的戍卒在和柔然干仗的时候减少伤亡,让普通老百姓有活下去的资本,就够了,杨使君,您问这问题,就跟问我为啥要喘气似的,不喘气就死了,不干这个,我浑身难受。"
杨泰怔在原地,他见过洛阳的贵女,见过平城的豪族娘子,见过瑶光寺里念经的尼姑,没有一个像眼前这女子。她说话字字句句精准砸在人心坎上,她身后,刘隆、贺拔度拔,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少年军户,都静静地看着她。杨泰忽然觉得,元祎那封信里写的"以德服人"四个字,根本不够形容这女子。她不需要以德服人,她往这儿一站,就是一面旗,杨泰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段庙祝高义,杨泰受教了。"
段蒂联摆摆手:"使君别整这文绉绉的,咱接下来去武川?白道到武川半日马程,刘镇将和贺拔军主给您带路,我飞过去,先跟武川的网格员们打个招呼,让他们把台账备齐。"说完,她掐诀腾空,鸦青襦裙化作一道银蓝光弧,往北边的武川镇方向去了。杨泰抬头望着那道光,半晌才收回目光,对刘隆道:"刘镇将,启程吧。"刘隆翻身上马,心里暗笑:这杨刺史,怕是被阿莲震住了。
武川镇外,宇文肱、王素、独孤库者、费连氏、尉迟真檀、侯莫陈兴,匹楼氏等一干军户首领已等候多时。费连氏和匹楼氏作为网格员,手里捧着厚厚的木牍台账,那是段蒂联上个月布置的作业。宇文肱四十岁,军户里的老人,见着杨泰的队伍远远扬起尘土,回头对妻子王素道:"杨刺史千牛备身出身,听说武艺不俗,今儿得让孩儿们精神点。"
杨泰进武川镇时,见街道比白道整洁,军户居所虽土墙茅顶,门前却都扫得干干净净。费连氏和匹楼氏上前见礼,将台账呈上。杨泰翻开,见里头记着:独孤库者家,男丁十三口,戍卒三,妇孺十口,存粮五十斛,羊三十头,缺冬衣两件;侯莫陈兴家,男丁十一口,戍卒四,妇孺七口,存粮四十斛,羊二十五头,无缺损。杨泰惊讶于这细致程度,问费连氏:"这都是你们自己记的?"费连氏笑答:"阿莲教的,她说这叫'家庭档案',一户一档,动态更新。"
镇将府里,刘隆汇报防务,贺拔度拔补充,杨泰问及柔然动向,刘隆看向段蒂联。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摸出块木条,上头用炭笔写着:"柔玄东侧,游骑集结,每拨十骑,似探怀荒路,报信人:柳江,八月十六。"杨泰觉得这情报比盛乐官邸收到的军报还快还细,他沉声问:"段庙祝如何得知?"段蒂联把木条往桌上一拍:"网格暗线,杨使君,六镇的老百姓多年积累的经验,柔然人过条狗,牧民都能闻出味儿来。"
杨泰在武川留宿一夜,段蒂联带他去走访街巷,看铁匠铺、粮店、医馆。铁匠铺里,几个汉子正在打步槊,见段蒂联来,纷纷停下活计打招呼:"莲姐,今儿咋有空?"段蒂联摆手:"忙你们的,我带杨使君看看武川的战备。"她随手拿起一柄打好的步槊,掂了掂分量:"这槊杆轻了,跟铁匠说,再加两斤铁,柔然人的马冲过来,轻了顶不住。"铁匠连连点头。夜里,杨泰在镇将府厢房歇下,翻来覆去睡不着,随从进来添灯油,杨泰问,"你觉得段庙祝此人如何?"随从想了想:"小人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像个... 像个管事的菩萨。"杨泰轻笑,"菩萨不管台账。"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见武川镇的灯火稀稀落落,远处大青山方向有银蓝色的光晕一闪而逝,那是段蒂联回月神庙了。杨泰喃喃道:"六镇有此人,是福是祸?"次日离开武川,前往抚冥,路途比白道到武川远得多,骑马要走大半日。草原地貌渐显,起伏的草甸子一眼望不到边,秋草枯黄,偶尔有野兔窜过。杨泰的队伍沿着牧道前行,段蒂联在空中伴飞,银蓝色的光晕在蓝天上格外显眼。刘隆派了一队武川戍卒护送,贺拔度拔的大儿子贺拔允带队,贺拔胜、贺拔岳兄弟也在其中。贺拔岳性子直,骑在马上大声问:"阿莲姐,今儿飞得慢,是不是又头晕脑胀了?"段蒂联在空中翻了个白眼,声音飘下来:"阿斗泥,姐今天没飞远路,灵力满格!"底下众人哄笑,杨泰看着这景象,心中诧异,这些剽悍的军户汉子,在段蒂联面前竟像一群插科打诨的老友一样,段蒂联这做派分明是"以实打实",以真心换真心。
抚冥镇在武川东北,更靠近牛头川,是怀朔武川抚冥三镇联防的东翼。魏邡带着人在镇外十里迎接,身后跟着徒何大叔和几个牧民,徒何大叔五十来岁,羊皮袄子磨得发亮,见着段蒂联从天上落下来,大步上前:"莲姑娘!你可算来了!俺家那口子刚生了羔子,二十只,个个活蹦乱跳!"段蒂联落地时腿有点软,她扶着徒何大叔的胳膊站稳:"大叔,羔子好就行,过冬草料备够没?"
魏邡汇报抚冥防务,比刘隆简略,抚冥在籍军户八百户,戍卒两千四百人,家眷口数约一万二。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掏出《联防要点》手册,翻到"物资储备"那一章:"魏镇将,按手册上写的,抚冥的冬草应该储备三万斛,目前到位多少?"魏邡答:"两万八千斛,还差两千,正在从怀朔调。"段蒂联点头:"牛头川是三镇命脉,抚冥在东岸,柔然人从东边来,你们是第一道屏障,草料不能缺。"杨泰在抚冥镇外散步,见牧民们正在搭建过冬的毡房,女人们梳理羊毛,孩子们驱赶羊群。徒何大叔跟着段蒂联,絮絮叨叨地汇报哪家的羊得了疥癣,哪家的马驹断了腿,哪家的寡妇要改嫁。段蒂联一一记下,从空间口袋里摸出几块月华灵力凝的碎银子,塞给徒何大叔:"给那寡妇,让她置办点嫁妆,别委屈了,抚冥的汉子戍边死了,家眷不能寒心。"徒何大叔手指颤抖捏着银子,"莲姑娘,您就是抚冥的活佛。"
杨泰问段蒂联:"若朝廷不支持,你这网格能撑多久?"段蒂联正在看远处的牛头川,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她头也不回:"撑到撑不住为止,但撑一天,就少死一天的人。杨使君,朝廷是朝廷,我的网格是网格。朝廷的粮饷能到六镇几成,您比我清楚。我我靠的是这些老百姓自己,您信不信,就算明年洛阳一粒粮都不拨,六镇也能活,只要人心不散。"杨泰沉默良久,秋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离开抚冥,前往怀朔,这是路程最远的一段,从抚冥到怀朔,骑马要整整一天,穿过牛头川两岸的草场,再绕过一片丘陵。段蒂联飞得不高,让杨泰能始终看见那团银蓝光。段长在怀朔镇口等候,身后跟着高欢,尉景、司马子如、韩轨、侯景、孙腾、蔡俊、潘乐、可朱浑元等人。高欢穿一身鸦青袴褶服,蹀躞带上挂着横刀"锦上添花",白狼皮坎肩在秋风里微微掀动,他眯着眼看天际,那团银蓝光越来越近。
段蒂联在怀朔镇口落地,腿一软,高欢早有准备,蜂蜜糖剥好塞她嘴里:"飞了一天,又晕了吧?"随即又伸手扶住她胳膊。杨泰的马队随后赶到,见着这一幕,勒马停住,段长设宴,镇将府厅堂里摆了十几张案几。段长汇报怀朔防务,三镇联防的核心,烽火台布置,粮草储备。高欢起身补充:"使君,柔然丑奴西征高车大胜,刀未换,马未歇,怀朔已按《联防要点》布置三班轮换,每隔十里设瞭望哨,箭镞还需补充。"杨泰点头:"箭镞一事,本官回盛乐后设法调拨。"
饭后,杨泰在怀朔街巷走动,没让随从跟着。他见高欢与孙腾在搬石料修垛口,司马子如蹲在墙角写请柬,侯景在酒肆门口跟掌柜讨价还价,韩轨帮高家糊窗户。高欢人缘极好,路过的戍卒、军户、甚至胡商都跟他打招呼:"贺六浑,订亲的事准备咋样了?"高欢笑着回应:"还差两坛酒,谁有存货?"杨泰站在暗处,看了半晌,心里暗忖:此人不是池中之物。夜里,杨泰在段长安排的客房歇下,随从进来低声道:"使君,段庙祝在镇东口飞走了,往大青山方向。"杨泰嗯了一声,忽然问:"你觉得贺六浑如何?"随从答:"人中龙凤,可惜出身太低。"杨泰摇头:"出身低不怕,怕的是没根。此人根在六镇,扎得深,段庙祝就是那浇根的水。"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段蒂联白天说的话,久久未眠。
段蒂联回到月神庙,落在正殿前的石阶上,蜂蜜糖的甜味还在嘴里打转。她走进殿内,站在星火地图前,拿起银粉炭笔,把杨泰巡边的路线用金线描了一遍,从盛乐到云中,再到白道,到武川,到抚冥,到怀朔,最后沿怀朔到云中盛乐的官道回去。她在怀朔节点旁用蝇头小字标注:"杨泰确认,开绿灯,此人可用。"她看着地图上越来越密的银线和金圈,微微一笑:"六镇全覆盖,又近了一步。"
杨泰在怀朔留了五日,视察军备、粮仓、烽火台,段长陪同,高欢随行讲解。高欢对怀朔的防务了如指掌,哪个烽火台视野最好,哪段城墙需要加固,哪条暗道可以运粮,他如数家珍。杨泰问他:"贺六浑,你不过一戍卒,为何知道这些?"高欢答:"使君,我在怀朔活了二十年,每一块石头都认识我。"杨泰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已记下此人。第五日,杨泰离开怀朔,段长、段蒂联、高欢、尉景等人送至镇东口,杨泰的刺史巡边马队扬起尘土,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转眼间已到十月,段蒂联忙着在各镇之间飞,更新网格台账,给缺冬衣的军户送物资,给铁匠铺送箭镞坯子。十月二十,娄内干家的订亲队伍预计十月底到达怀朔,高家顿时炸开了锅。高树生此前已经把洛阳的弟弟高翻一家叫回来撑场面,高翻带着妻子山氏和四岁的儿子高岳,从洛阳赶了一个月的路,终于在十月里到了怀朔,段蒂联得知消息时,正在月神庙给郭叔的胡麻饼摊算账,她掐诀飞往怀朔,落在高家院门外。高欢在院中劈柴,见她来了,扔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阿莲,你来了。"段蒂联走进院,见高家上下忙成一团,高娄斤在指挥尉景搬箱子,赵氏在厨房烧水,金氏和胡氏这两个年轻媳妇在擦门窗。"娄斤姐!"段蒂联冲高娄斤喊,"有啥我能帮忙的?"高娄斤见她来,赶紧拽住她往屋里走:"阿莲,你可算来了!快,帮我看看这给娄家弟妹备的见面礼,合不合适?"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掏出几匹平城带回的绸缎,还有她从月神庙库房翻出来的银簪、珠花:"这些算我的添妆,昭君那丫头我认下了,不能让她觉得怀朔是穷乡僻壤,嫁过来委屈。"高娄斤眼眶有点湿:"阿莲,你咋比我们还上心?"
段蒂联笑:"贺六浑娶媳妇,我不得表示表示?昭君是个好姑娘,眼界高,颜控,跟我是一路人。她看上贺六浑,说明他有亮眼的魅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赵氏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听见这话,抹了抹眼角:"阿莲这姑娘,心宽得像草原。换别的人,早就..."她没说完,段蒂联摆摆手:"赵姨,别多想,我跟贺六浑各论各的,他娶妻生子,我搞我的网格,两不耽误。"
高旖罗抱着一匹绸缎,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莲姐姐!平城来的娄嫂子好看吗?有莲姐好看吗?"段蒂联揉她脑袋:"好看,跟你一样好看,都是颜控晚期。等娄娘子来了,你跟她学,怎么把最好看的男人和最好看的女人都拢到一块儿。"高旖罗似懂非懂,使劲点头。段蒂联又看向尉珍珍:"珍珍,去把鸡赶回笼,别明天订亲宴上,鸡飞到客人头顶拉屎。"尉珍珍咯咯笑着追鸡去了。段蒂联给高家女眷们挑衣服首饰,高娄斤是当家大姐,得穿稳重些,段蒂联给她挑了件深褐襦裙,配银丝腰带;赵氏是继母,年纪轻,穿了件藕色窄袖襦衣;金氏和胡氏是外甥媳妇,年轻鲜亮,分了桃红和杏黄的帔帛;高旖罗十三岁,正是爱美的年纪,段蒂联给她挑了件鸦青襦裙,跟段蒂联自己那件同款,只是小了两个号,尉珍珍还小,是一件粉粉嫩嫩的小裙子。
高欢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段蒂联在屋里忙前忙后,跟高娄斤讨论宴席菜单,跟赵氏商量新房布置,又教金氏怎么梳高髻,他右颊那个梨涡浅现,目光一直跟着段蒂联转。孙腾从旁边路过,撞了他肩膀一下:"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高欢收回目光,捡起斧头继续劈柴:"看月亮。"孙腾撇嘴:"大白天的,哪有月亮?"高欢笑而不语。
韩轨来高家帮忙搬东西,段蒂联见到他,递过去一碗酪浆:"韩老弟,累了吧?歇会儿。"韩轨接过碗,一饮而尽。段蒂联随口问:"智辉妹子在婆家咋样?听说去年冬天生了?"韩轨点头:"嗯,生了个小子,婆家待她还行。"段蒂联拍拍他肩膀:"有啥难处,往月神庙递个话。智辉妹子虽然嫁人了,但她哥在怀朔,她娘家的事就是我段蒂联的事,韩伯母身子骨还好吧?"
韩轨看着段蒂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去年夏天,他调防回怀朔,段蒂联才知道高欢和韩智辉被韩家拆散的往事。他当时以为段蒂联会闹,会吃醋,结果她丝毫不在意。拍着他肩膀说:"智辉妹子是个好孩子,嫁人了也是咱六镇的人,韩轨,等你二妹妹下聘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帮着张罗。"后来韩轨的另一个妹妹定亲,段蒂联和怀朔的女同志们极尽所能帮衬,忙前忙后比韩家人还积极。韩轨低声对旁边的司马子如说:"阿莲姐这胸襟,洛阳的贵女都比不上。"司马子如点头,手里还拿着写请柬的毛笔:"难怪贺六浑..."他没说完,韩轨接茬:"难怪贺六浑啥?"司马子如笑:"难怪贺六浑把她当命。"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侯景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拎着两坛酒:"贺六浑,酒买回来了,搁哪儿?"高欢在院中答:"东厢房,轻点放!"
高翻和山氏带着四岁的儿子高岳从洛阳赶到怀朔时,正是十月二十,高岳穿着一身小号的锦袍,从马车上爬下来,见着满院子的人,有点怯场。山氏牵着他往里走,高岳忽然看见段蒂联从屋里出来,鸦青襦裙,眼尾桃红,手里还拿着一卷绸缎。高岳停下脚步,躲在山氏身后,又探出小脑袋看她。段蒂联蹲下,跟高岳平视:"小岳,还记得我不?去年你来,我送你个小木雕,你拿回去没弄丢吧?"高岳点点头,小声说:"没... 没弄丢,在洛阳家中,我放在枕头边。"段蒂联伸手想揉他脑袋,高岳小脸刷地红了,山氏在一旁笑:"这孩子,见着漂亮姐姐就脸红,跟他哥一个德行。"
高翻与段蒂联寒暄,这位在洛阳任侍御中散的叔父,穿着一身文官袍服,谈吐儒雅。他拱手:"段庙祝,高翻代高家谢过你照顾六浑。"段蒂联摆手:"高叔父客气,贺六浑是我... 自己人。他娶媳妇我高兴,昭君那丫头我见过几面,是个通透人,贺六浑娶她才是最优选。"高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半点勉强,只看见一片坦荡。
高娄斤在厨房门口,看着段蒂联跟高岳玩,跟山氏聊天,又转身去帮赵氏切羊肉。她压低声音对尉景说:"当家的,你看阿莲,她是真觉得贺六浑娶娄家娘子是好事,一点不带勉强的。"尉景点头:"这姑娘心大,装的是六镇,不是儿女私情。"高娄斤叹气:"可贺六浑那眼神,你看见没?这以后... 三个人,咋过?"尉景苦笑:"咱操啥心?阿莲说了,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高欢的狐朋狗友们这几天都在帮高家干活,段蒂联给他们送酪浆,每人一碗:"弟兄们辛苦了,等贺六浑订完亲,我请你们吃郭叔同款胡麻饼,管够。"孙腾抹了把汗:"阿莲,你比贺六浑还像东家。"
夜里,段蒂联在高家帮忙到很晚,她帮高娄斤核对完宴席菜单,又帮赵氏清点新房布置的绸缎,高欢站在院中,秋风起了,他看着段蒂联在窗前的剪影,忽然走过去,在窗外轻声说:"别走了,回我那儿。"
段蒂联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红绸:"贺六浑,你明天还要搬石料修垛口,早点睡。"高欢拉住她手腕:"今晚不修了,阿莲,跟我走。"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段蒂联挑眉:"咋了,订婚前紧张?想找我谈心?"高欢没说话,只是拉着她往外走。段蒂联回头冲高娄斤喊:"娄斤姐,我出去一趟,晚点回!"高娄斤在屋里应:"知道了,早去早回!"
高欢的住处是戍卒营房旁的小院,单门独户,收拾得意外地干净。屋里一张胡床,一个案几,墙上挂着横刀"锦上添花",刀鞘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段蒂联坐在胡床上,高欢给她倒酪浆:"没好茶,只有这个。"段蒂联接过碗,喝了一口:"酪浆就行,我不挑,贺六浑,你今儿咋怪怪的?"
高欢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白狼皮坎肩的毛毛蹭着她脸颊,有点痒。段蒂联没躲,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咋了,怕娶不着媳妇?"高欢声音低沉:"阿莲,你不会消失,对吧?就像... 就像我平城那个梦一样。"段蒂联转过身,看他眼睛,那里面深不见底:"不会,说了多少遍了,只要月神庙不倒,星火地图不灭,六镇的人还在念叨莲姐,我就不散。"
高欢把她箍在怀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王,一点一点收紧领地,段蒂联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行了,别耽误我明天去抚冥检查冬草,贺六浑,你明天还得帮娄斤姐搬箱子呢。"高欢低头吻她,那吻带着酪浆的酸味和蜂蜜糖的甜,辗转深入,事后,段蒂联蜷在胡床上,高欢躺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她眼尾的桃红神纹,那颜色又深了些,在暗处像一簇烧不尽的火焰。高欢盯着她的睡颜,呼吸轻浅,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阿莲,我不会放你走的,用你在乎的一切,用这网格,用这六镇,用我自己,用昭君,用孩子,把你绑在身边。
次日清晨,段蒂联醒来时,高欢已经不在床上。她穿好襦裙推门出去,见高欢在院中练刀,他听见门响,收刀回头:"醒了?刚买的胡麻饼,我给你留了俩,在灶上。"段蒂联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刀鞘,手指擦过柄尾那颗月华珠子:"刀法又精进了,昨儿晚上没白折腾。"高欢梨涡浅现:"阿莲教得好。"
段蒂联飞回月神庙时,怀朔镇还笼罩在晨雾里。她落在正殿前的石阶上,郭叔从凉亭探出头:"仙姑回来了?饼还热乎!"段蒂联摆摆手:"郭叔,给我留两块,我先去更新星火地图。"她快步走进正殿,站在西墙前,拿起银粉和炭笔,在怀朔节点旁又加了一行小字:"十月廿五,高家备婚,贺六浑订亲在即。"
十月二十六,段蒂联去武川走访,她答应过王素要检查冬储粮台账,顺便看看宇文家几个小的。费连氏和匹楼氏陪同,三个女人走在武川的街巷里,费连氏汇报:"我家如愿那小子,最近步槊练得狠,手腕都肿了,不肯歇。"匹楼氏也道:"我家阿崇也是,跟着贺拔家的三郎君后面跑,鞋都磨穿三双。"段蒂联笑:"小子们有出息,等他们长大了,六镇联防后继有人。"
宇文家院子里,王素正在晒芥菜疙瘩,见段蒂联来,用围裙擦了擦手:"阿莲,快进屋,刚熬了奶茶。"阎容姬抱着宇文护,贺拔敏领着宇文元宝,卢晚儿背着宇文菩提,宇文玉华抱着一岁多的贺兰祥,宇文玉楼抱着快半岁的尉迟迥,一群女人孩子在院子里,热闹得像集市。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掏出几块蜂蜜糖,分给孩子们。宇文泰从校场回来,一身短褐被汗湿透,手里拎着步槊,身后跟着独孤如愿、赵贵、侯莫陈崇。见段蒂联在自家院子里,宇文泰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阿姐。"段蒂联回头,见九岁的少年身量快够到她肩膀了,下巴上那点婴儿肥褪了不少,轮廓渐渐显出棱角。她伸手比了比:"又高了,门框上的线该重画了。"宇文泰眼睛亮了一下:"阿姐还记得?"
"当然记得,"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摸出块新炭笔,塞给他,"这是平城樊老板捎来的,比你们武川的炭笔好用,画线清楚。"宇文泰接过炭笔,攥得死紧。独孤如愿在旁边咳嗽一声:"阿姐,黑獭最近练步槊,每天多跑一圈校场,手腕肿了也不停。"段蒂联皱眉,拉过宇文泰的手查看,果然手腕处有一圈红肿。她从空间口袋里摸出苏景文配的药膏,给他抹上:"傻小子,练武不吃苦,上了战场就得吃刀,但也没说让你把自己练残了。"
宇文泰任她涂药,眼睛一直盯着她眼尾的神纹,那桃红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鲜艳。段蒂联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他在看药膏,涂完药,她拍拍他肩膀:"行了,今天不许再练步槊,去帮如愿他们搬草料。"宇文泰点头,却没动,直到段蒂联转身跟王素说话,他才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下午,段蒂联跟王素、费连氏、匹楼氏核对完冬储粮台账,见时辰还早,便说去武川镇外走走。王素笑道:"阿莲去南河?那地方清静,秋日风景好。"段蒂联点头:"嗯,顺便眺望一下太武帝的行宫。"她没让人跟着,独自出了武川镇南门,沿着牧道往河边走,身后不远处,几个小身影悄悄跟了上来,独孤如愿、赵贵、侯莫陈崇、梁御、若干惠,还有宇文家的几个小的。
宇文泰见段蒂联往南河方向走,把步槊往墙上一靠,跟了上去。独孤如愿拉他:"黑獭,阿姐说想清静,你别去。"宇文泰甩开他的手:"我不吵她。"他大步追上,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宇文玉荷拉着三岁的侄子宇文护和宇文元宝,小声说:"四哥去追阿姐了,咱们别吵,远远看着。"南河在武川镇外三里地,河水不深,秋日里清凌凌的,河滩上长满芦苇,风一吹,白絮漫天。段蒂联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鸦青襦裙铺在石头上,她望着河对岸,远处隐约可见广德行宫的残垣断壁,那是太武帝拓跋焘北巡时建的行宫,如今皇帝在洛阳享福,这行宫如今也荒了,野鸟在里头筑巢。
宇文泰走到河边,停住脚步,段蒂联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他,"黑獭,跟踪我啊?"宇文泰摇头,走到石头边,坐下,跟她隔了半臂的距离。他九岁的身量,坐在石头上,腿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荡。段蒂联从空间口袋里摸出一块蜂蜜糖,递给他:"喏,最后一块了,省着点吃。"宇文泰接过糖,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和芦苇摩擦的沙沙声。宇文泰开口,"阿姐这几天往怀朔飞,是为了那个姓高的婚事?"段蒂联一愣,随即笑:"消息挺灵通啊。是啊,贺六浑要订亲了,阿姐帮他张罗。未婚妻是平城娄家的娘子,叫昭君,是个极好的姑娘,阿姐把她当妹妹看。"宇文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蜂蜜糖:"阿姐你难受吗?他要娶别人了……"
段蒂联侧头看他,阳光从少年额前的碎发间漏下来,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那头发有点硬,像小狼崽的鬃毛:"傻黑獭,阿姐在来到你们这里之前,一直生活在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跟你们这不一样,所以阿姐不会以我们那边的条条框框要求你们这些人和事。贺六浑会娶妻生子,你以后也会娶妻生子,而我就在这月神庙,在这基层,为生民立命,不负本心。"
宇文泰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他忽然扑过来,双手抱住段蒂联的腰,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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