馔食堂,霍风木然站在谢佑命身后,暗自腹诽:若同在太学院,勉强还算得上同门师兄弟。可公子这般骄矜一个人,哪容得旁人随意攀交。眼下隔着一个院,看这架势,公子巴不得楚岁唤他一声师兄,硬是要攀点什么关系似的。
谢佑命端起竹筒啜了一口,皱了皱眉:“又苦又涩,你喜欢喝这玩意?”
“青瓜饮自然是苦的。”楚岁用筷子撬开冷蟾的壳,动作顿了顿,顺手将那盏棠梂饮给周子期推了过去。
手腕一沉,谢佑命伸手按住了竹筒,侧首道:“我来。霍风,再给周郎君另端一盏。”
楚岁神色恹恹,手仍没松,不忘道:“你要喝?天虽热,你身子虚,怎么能一口气喝两盏。”
“怎么用不得。”谢佑命不以为意,将棠梂饮搁在案上,旋即掀袍,径直坐在楚岁身侧,衣袂生风。
他刚落座,郝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恭声道:“十一殿下。”
谢佑命唇角微扬,略一颔首:“在国子监便是同窗,不必拘礼。”
郝壬战战兢兢地坐下,也顾不得回应还在旁边的元若,立刻抓起筷子猛地往嘴里塞饭,生怕还没吃完,就被谢佑命叫去捉妖。
顷刻,霍风已经端来两份膳食,并将多出的那份青瓜饮递给了周子期。
谢佑命扫了一眼异常沉默的楚岁,那药用过,按理今日伤口就能愈合,怎得看起来萎靡不振的模样。思忖片刻,他似不经意地问道:“伤口可好些了?还是饭菜不合胃口?”
头戴方巾的堂厨或是常随正一排排站在离谢佑命一米开外的地方随时待命,听到这话顿时绷紧身子屏住了呼吸,个个心惊胆战等着楚岁的回答。楚岁一会儿若是说不好吃,这煞星不会要将整个馔食堂都掀了吧?可不对啊,这小姑娘他们有印象,回回吃饭,可是连粒米都不带剩的。
楚岁没抬头,小口咬着鸽子腿,口齿有些含糊不清:“馔食堂的饭菜一向可口,我还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烧鸽子呢。”
话刚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齐刷刷松了口气的呼气声。楚岁顿时吓了一跳,闻声看去,只见那些常随堂厨们擦桌子的擦桌子,收拾膳盘的收拾膳盘,一个个忙碌得很,可奇怪的是,人都聚集在她身后那一张条案。
一张条案至多容纳八人,有这么多东西要收拾吗。她看得莫名,可心里藏着事,没去细想,就转回了身子。
谢佑命一来,堂内空气霎时间为之一凝,只剩下常随们轻手轻脚擦拭的窸窣声。然而依稀可闻的,还有一阵咯吱咯吱,利落而清脆的响动声,正是从谢佑命所在方位传出来的。
他手中竹箸翻飞如蝶,仿佛两柄细长的柳叶刀,那只烤得焦黄油亮的烧鸽子,被无形气劲托着,微微悬浮,随着一阵眼花缭乱的筷子影,完整的骨架被尽数剥离,“唰唰”几声,根根分明落在膳盘上,依次排开。
霍风余光瞥见那些被剔得干净的骨头在半空中飞舞,几乎划出残影,神色如常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他早就觉得公子不太对劲。一个平日戴冠了金玉束冠的人,早上却突兴起,非要用书院那最寻常的束发绸带。
仆从哪敢不应,只得将那一头如墨青丝用玉色发带高高束起,留下两缕鬓发垂在脸颊,将他眉宇时常挟带的侵略之意敛去了几分,俊美得惊心动魄。他看见上课时,就连那讲学的博士都没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公子何时在意过这些名头,这会儿又在这儿以箸作剑,卖弄起手上功夫了,活似孔雀开屏。
接着谢佑命挑起一块最嫩的鸽子腿肉,放入楚岁碟中,同时冲着周子期挑了下眉。
楚岁毫不客气,有人递到嘴边的吃食,她岂会推辞,也没觉得不对,立即一口吞了进去。鲜嫩多汁的肉块甫一入肚,一双杏眼顿时满足地眯成了两弯月牙,笑吟吟的,一脸惬意。
就这么有来有往,谢佑命膳盘里大半的饭菜都进了楚岁肚子,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笑,满脸甘之如饴。
周子期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黯,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握紧,默不作声地继续用饭。那日谢佑命以借道力为由与楚岁亲近,如今更是做得明晃晃,只差没将饭直接喂到楚岁嘴里了。
他们原先明明不对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这么近了。
郝壬很难不被这动静吸引,她亲眼目睹谢佑命那修长如竹的手指,宛如侩子手般,干脆地将鸽子掐头去尾,抽筋拆骨,使她猛地想起昨夜在镇妖司看见的那些血淋淋的情景。
“呕......”郝壬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干呕。
侍立在身后的常随面色大变,眼疾手快提起窗台下的渣斗,欲哭无泪道:“郝近身!使不得!渣斗在这儿!诶,您快随我出来,这满堂的学生都还在吃饭呢.......”
*
酉时散课,郝壬向谢佑命禀告一声,便早早来钟仪院等楚岁。谢佑命今日似乎格外好说话,抓了隼妖,晚上消了伴值,让她回去好好养伤。
一路行来,郝壬想起谢佑命发白的脸色,纠结要不要顺带抓副汤剂,毕竟救了她还是上司,问候一句也是应当。病秧子也不知道逞强什么,又是棠梂,又是青瓜饮,这下有他好受的。
午时她特意回了趟学舍,将这阵子攒下来的银两盘了盘,给自己留了一两,其他的都装在了随身布袋,打算先给楚岁应急。
钟仪院前,不少学子向她投来打量的目光,郝壬只笑嘻嘻地点头致意。元若一看见郝壬,便拽着她到一旁说话,再三嘱咐她记得在国子监偏门等,届时会有人来接她。
郝壬匆匆应下,怕楚岁没看见她就走了,话一说完连忙跑开,只见楚岁正站在月洞门后,垂着头发呆,忙唤了声。
楚岁闻声抬头,嗓音温吞带着不解:“你们俩这才第一次见面,元若怎么这么热络。”
郝壬挠了挠脖颈,亦是一头雾水:“元小姐请我过府看风水来着。”她话锋一转,从布袋中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先拿着应急。你要不要同我一块去,你道术比我要高明得多,指不定还能多得些赏银。”
楚岁眼前顿时一亮,接着摇了摇头:“一会儿还有个地方要去。元若乃仆射千金,此去元府,可要当心着些。若碰上什么棘手解决不了的,只管来书院找我。”楚岁现下也摸不清,元若这是单纯有意与郝壬结交,还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言语间,她从荷包取出一卷纸笺,立时给郝壬写了张欠条。
“看看风水出不了岔子,说些吉利话便是。”郝壬不以为然,接过借条,撇了撇嘴:“我们都这么熟了,回回都打欠条,多见外。”
楚岁眨了眨眼,将银锭收回荷包:“忘性大嘛。”
说起这个,郝壬气呼呼道:“这三个月你就写了一封信回来!我跟江大人明明写了好几封,都不见你回信。倒真的是贵人多忘事!”
楚岁茫然道:“我没收到你们的回信,原以为你们是忙着,才不曾再递信叨扰。”
两人本就默契,四目一对,心下了然,一定是有人中途截了他们的信。郝壬下午回乾机院打听了一番,什么劳什子开尊候,楚岁明明是正经的侯府千金,仍被鸠占鹊巢,竟以什么表小姐的名义入国子监。
想到这,郝壬叹了口气,神情复杂,也不再提这档子事。
楚岁要从正门到金吾卫,而郝壬则要到偏门等元府马车,两人各自有事,很快便分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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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接楚岁的车夫性情憨厚,是府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话少,但对楚岁一向敬重。到得金吾卫,车夫当即勒住马,转头道:“小姐,您且在车里等着,奴这就去通传一声。”
楚岁掀帘探身道:“官署重地,车马不便久留。你驾车四处转转,半个时辰后再来接我。”
话音落下,她已跳下车,在朱漆大门前驻足,对着巡卫说道:“这位官爷,有劳通传一声,小女乃开尊侯府上之人,有要事寻崔庭琛。”
巡卫持长戟而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其面生,却是一身国子监监生打扮,扬手朝西面一指:“去偏门候着。金吾卫前不接外客。”
楚岁含笑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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