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踩着点儿赶到钟仪院,不偏不倚,恰与经义博士在门前撞了个正着。她前脚刚踏进门槛,吼叫,悠悠的钟声便“当”地敲响了。
这下连坐下都来不及,楚岁拎着书袋,飞快掠到最后排的空座,堪堪站稳,便与一众学子齐齐向经义博士见礼。
经义博士立在讲台上,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的眉毛拧着,自打她进来,频频往这边扫了好几眼。
楚岁行完礼,安然坐下,见左博士横眉竖眼,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钟声响起前,她已经进门了,可没迟到。
楚岁在钟仪院早已是声名远扬,只不过是恶名。堂上总是睡不醒的样子,课下却精神抖擞。几位须发皆白的五经博士,没少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吼她出去罚站。声如洪钟,活叫人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偏生这顽徒平日功课倒也按时交,课上提问,亦能对答如流。教习学正们拿她没辙,只能摇头长吁一声:实在是顽劣难驯。
课堂之上,楚岁对着空白的书简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没想出该如何应付楚曾镈。眼下,似乎也只能虚与委蛇,敷衍过去,还得想办法尽快摸清他的底细才行。
演武会后,宋治曾将剩余酬劳送来。楚岁从崔庭琛那听说,皇上念及宋铁多年劳苦,虽有失察枉断之过,主要还是受了个葛尚直精心布置的蒙蔽。再者,宋铁彼时已是性命垂危,时日无多,最终下旨,革去了宋铁的官职,并抄没其大半家产,作为对当家杜家冤案后人的赔偿。
楚岁觉得这笔钱拿着烫手,毕竟宋铁中的傀术没有解除,思忖再三,还是将那笔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让宋治好好在家准备秋试。
哎,还是脸皮太薄,若当时收下,何至于如今这般左支右绌。这年头,上哪儿再找个这般爽快的金主去。
楚岁撑着下巴,霍然抬起脸,越发痛心疾首,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在寂静的讲堂上格外清晰。满堂学子纷纷转头,满是差异。
左博士登时暴跳如雷,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怒吼道:“楚岁,你对我讲的经义,有何不满!”
楚岁彻底傻眼,抬头看了眼讲台,空空如也,这下连讲到哪儿都不知了。她索性垂下头,老老实实道:“左博士,是学生不对。”
左博士气得胡须直颤,扬手一挥,指向廊下,沉声喝道:“出去!给我出去站着!莫在这里打搅其他人用功!”
“是。”楚岁低低应了一声,当即起身,轻车熟路地推开偏门,走到廊下吹风去了。
堂内,左博士正孜孜不倦地讲解着经义。楚岁昨夜难得睡了个好觉,此时一点也不困,抬起头,望着天光云影出神。她浑然不觉,此刻六堂的学子,目光大多聚集在她身上。众人神色各异,有探究,有忌惮,甚至还夹杂着怒意。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钟声再次敲响。楚岁回神看向正门,只见左博士夹起书卷,以一种颇为奇特的姿势,梗着脖子,偏着头,大步流星地迈出学堂,活像身后有什么人在追似的,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楚岁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心下嘀咕:左博士也太多虑了。她想来尊师重道,怎么可能抢在先生前头离开呢。
等到左博士的身影彻底远去,楚岁适才从偏门进入学堂。她前排的学生没有立即离开,终是按捺不住好奇,扭头问道:“你与十一殿下的近身本就认识?”
楚岁点了点头,旋即道:“你如何得知。”
此时,一名梳着倾髻的学子款款走来,经过楚岁身侧,眼睫微垂,眸中尽是嘲弄之意:“人家一大早就找来了,点名要见楚侯府小姐。”
她顿了顿,惊疑道:“侯府对你有天大的恩情,不仅将你接入府中,还捐了监生,送你进国子监读书。你平日愚顽,芙妤一再忍让,你倒好,还真拿自己当侯府正经小姐了。竟在外到处宣扬,如何担待得起这份恩情!”
另一名学生听到动静,跟着走了过来:“楚岁,不是我们有意责问你。实在是你做的事,让我们看不下去了。平日看你对同窗也算仗义,可这事未免太虚荣了些。便是开尊侯府的表小姐,这身份已是常人难及,何必弄虚作假。”
“又或者你与侯府的关系本就不寻常。说不定,你根本就是楚侯爷外头的私生女吧?”又有一人踱步上前,语气带着满满的恶意。
一时间,楚岁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一群人呼啦啦就围了上来。各种浓淡不一的脂粉香气混杂着,她几乎喘不过气,不禁打了好几个喷嚏:“哈欠...哈...”
众人忙不迭后退,纷纷掏出拍子掩住口鼻:“楚岁!你也太不讲究了吧!脏死了,太没修养了!”
楚岁抬起眼,那双黑漆漆的瞳仁慢慢转了一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意:“不会吧,我早上刚盥漱过。是不是诸位早上忘了漱口,怎么闻得好大一股怪味。”
说罢,她施施然起身,见有几人不死心,还想跟上来继续纠缠。楚岁霍然回身,冲她们咧嘴一笑,倏然张大嘴,作势又要打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一行人见状,顿时脸色大变,慌忙拾起帕子掩面,连连后退。
楚岁这才转身,不疾不徐出了学堂。刚踏出门,她一眼便看见郝壬在钟仪院前等待,随即快步迎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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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走到跟前,郝壬已是一脸愧疚,抢先开口道:“楚岁,是不是我早上来寻你,给你添麻烦了?”
楚岁摆了摆手:“昨夜走得急,没来得及与你细说,怎能怪你。”
郝壬嗫嚅道:“早上我说要找侯府小姐,结果出来的是另一位女郎,吓我一大跳。她一听说我要找的是你,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难看得很,像是要吃人。”她顿了顿,十分不解:“京城有很多姓楚的侯府吗?”
楚岁敛目四顾,言简意赅解释道:“京中侯爵只有开尊侯府姓楚。往后你若是找我,直接到正一堂来寻我便是,我就坐在最后排。”
郝壬也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缩了缩脖子,重重“嗯”了一声。
到得馔食堂,各院学子鱼贯而入,在领膳台前排起长队,楚岁扫了一眼堂内,旋即带着郝壬径直朝周子期招手的方向走去。
自从崔庭琛去了金吾卫,楚岁平日用饭,有时是巧月提前领好膳食送回学舍,大多时候与周子期一道。周子期为人周到,知道楚岁经常被罚站,到食堂误了时辰,往往提前领好两人份的饭菜。
郝壬远远看见条案上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肚子,才发觉对面坐着的学子是周子期。
这两天在乾机院时常见到这位师兄,郝壬连忙恭敬地唤了声:“周师兄。”
周子期讶然起身,堪堪郝壬,又堪堪楚岁:“郝师妹,你和楚岁认识?”
“巧了不是。”楚岁随口应道,目光扫过桌上的午膳,微微一顿,“你们先吃,我去领份饭来。”
“我去吧。你站了一早上,该饿了。”说罢,周子期不等楚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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