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搀扶,无影这才安生。两人依着刚才议定的,先去见那两位白发的。先是老管家。跟了死者二十年的老管家,白发苍苍,悲恸难抑。言深问,他就一一答了。案发时,他正在楼下的下房歇着,听见楼上一声闷响,才慌忙赶了上去。
说到老爷,他老泪纵横,又道出几桩事来。今夜晚宴席上,老爷曾与那位生意上的合伙人,为着一笔账目起过争执,红了脸。老爷近来,正张罗着要改一份遗嘱。至于那位远房的侄少爷,前几日才来找老爷借过一笔钱,碰了钉子,悻悻而去。
无影立在一旁,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接着是那位旧识。死者的旧友,受邀前来叙旧,案发时也在房中。
「晚宴散后,我曾去书房寻他说几句话。」旧识回忆着说,「那时书房还亮着灯,他正伏案写着什么。我没久留,便回房去了。」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回去的路上,廊里黑沉沉的,我恍惚瞧见一个人影,往书房那个方向去了。是谁,却没瞧真切。」
无影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再问生意合伙人。那合伙人四十上下,神情间有几分掩不住的局促。
「出事的时候,我一直在自己房里,哪儿也没去。」他答得有些急,「我与他不过是生意往来,账目上是有些分歧,可那也犯不着,犯不着闹出人命来啊。」
言深淡淡问:「你怎知是闹出了人命,而非旁的意外?」
合伙人一噎,额角沁出汗来。
「我……我是听旁人说的。」
最后是远房侄子。那侄子二十出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底却掩着慌。
「我那会儿睡得死沉,什么都没听见,一觉到天亮。」
言深挑眉:「午夜那一声闷响,惊动了满堡的人。你的房就在隔壁不远,竟没听见?」
侄子脸色一变,强辩说:「我睡得沉嘛,这有什么稀奇。」
四个人,问完了。无影自始至终,没有开口问过一句。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将那一句句话,连同话里话外的停顿,迟疑,慌乱,全收进了耳中。听罢,他垂下眼,又陷入了沉思。
问完了那四人,两人回到房中。言深关上门,回过头。
「怎么样?」他问,「听出什么了么?」
无影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这些人……也是演员么?」
言深一愣,随即点头。
「是啊。模拟作案,这一堡子的人,除了选手,都是节目请来的演员。」他偏头,「怎么了?」
无影沉默下来。原来如此。他这一身断案的本事,旁人只当是看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凭的是听。人一开口,那字句底下的真假,喜怒,藏着掖着的心思,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真凶就算装得再像,那得手之后压在心底的一丝窃喜,总会从声气的缝隙里,悄悄泄出来。刚才那侄子,若当真是凶手,他话里那点心虚之下,本该藏着这么一缕窃喜。
是喜是悲,他一听就知道。有喜,就是真凶。可偏偏,这些都是演员。演的悲,是假悲。演的惧,是假惧。连那本该出卖真凶的一丝窃喜,也是空的,演出来的。满室假情,他竟然一缕也分辨不出。
无影抿了抿唇,难得地,有些挫败。
「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分不出来。」
弹幕,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啊?神探说他分不出来?
不会吧,这就卡住了?
我就说嘛,上一期纯属运气
这才第二期就破不动了?
拖后腿石锤了
多少有点失望,说实话
神坛上下来得好快
言深却敛了神情,没理会那满屏的喧嚣。
「是线索不够么?」他问。
无影摇了摇头。
「不是。」他声音很轻,「他们……他们的声音里,都是假的。」
言深的眼神,骤然深了一瞬。这一句,他听懂了。原来这人断案,靠的是辨人言语里的真伪情伪。可眼下这一场,是假的案子,假的人,假的情。这样假证词摆在他面前,对他而言,何止是难,简直是釜底抽薪的不公。
他看着无影那副微微垂头,难得露怯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那点想要逗弄,想要试探的心思,全散了。
「没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我再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出别的线索来。」
无影垂着眼,半天,低低地说。
「……抱歉。」
弹幕,又是一变。
等等,他说抱歉……我怎么有点心疼
他们的声音里都是假的这话什么意思,细思极恐
感觉他不是不行,是有什么别的苦衷
言深好温柔啊,一点没怪他
刚才骂他的人呢,人家那么自责
这只奶团子怎么还跟自己较上劲了
求别骂了,他都说抱歉了
无影却没有就此罢休。他垂着的眼睫动了动,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又开口。
「那侄子的证词,亦可验真假。」他缓声说,「他说睡得死沉,一无所觉,或许是药物所致的昏迷。可否,一查?」
若他当真被人下了药,昏睡过去,那没听见就是真的,他就是清白。若并无药物,他这一觉,就睡得蹊跷了。言深挑了挑眉。这思路,倒是另辟蹊径,绕开了那听不出真假的死结,转去查实打实的物证。
「不错。」他点头,「这也是一条路子。」
两人正要再议,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节目组的人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尴尬的笑。
「那个……抱歉啊两位选手。」他干笑着,搓着手,「我们……我们还真没想过这个假设,所以……所以没准备这方面的证据……」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静。无影沉默了。他没有说话,可那副微微抿唇,垂着眼的模样,分明写满了一言难尽的委屈。他认认真真,想替这桩案子找一条出路。可到头来,竟然是这案子本身,敷衍得连他要查的东西都没备下。
这过家家……竟然是连过家家,都没过明白。
哈哈哈哈哈节目组被问住了
我们没想过这个假设,笑死,剧本根本没这么深
神探太较真,把节目组整不会了
过家家被查穿了,连证据都没准备
无影那个表情,委屈又无语
大型剧本漏洞现场,编剧出来挨打
心疼,人家想好好查,结果案子是假的
无影本就头痛,这会儿更不愿再与这群人多费唇舌了。都是些什么人。一桩案子,办得如此潦草敷衍,连他要的东西也拿不出来。他抬手,慢条斯理地,将额前那几缕散落的发丝理了理,理顺了,刚才淡淡开口吩咐。
「那便,去把线索备齐了,再来。」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从容,笃定,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发号施令的意味。仿佛门外那一群人,本就该听他差遣,将一切打点周全,呈到他面前来。言深在一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还困得撒娇,委屈巴巴的人,这一开口吩咐起来,竟然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那是骨子里浸出来的东西,养尊处优,惯使唤人养出来的,绝非一朝一夕装得出来。这人的来头,怕是不简单。
而隔着屏幕的看客们,竟然也隐隐捕捉到了那一缕气场。
唉?刚才那个吩咐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突然好有气场,这谁顶得住
我怎么觉得他这做派,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
去把线索备齐了再来,好家伙,这是使唤惯了人的
蹲一个无影身世,我赌他非富即贵
隐藏的豪门少爷实锤了?
从奶团子到大少爷只需要一句话
门外的节目组,被这一句吩咐唬得不轻,连声应着是是是,您稍等,马上就好,慌慌张张地,当真飞快将那线索备了出来。结果一查。那侄子,并没有被人下药迷倒。无影沉默了。
侄子既没中药,那睡得死沉,一无所觉,就是十成十的谎话。可这一条,他先前就已疑了。如今费了这样周折查实,案子却并未因此前进半步,又稳稳当当地,绕回了原处。
无影抬起手,扶住了额头。头痛。又是徒劳一场。
哈哈哈哈哈查了半天又回到原点
无影扶额,他真的会谢
折腾一圈侄子就是撒了个谎,等于没查
心疼大少爷,被这破节目折磨
头痛加一,我替他头痛
无影到底有些不甘心。
「我去搜一搜他们的房间。」他说。
言深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这案子的线索,拢共就这么些。」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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