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系统凌晨一点下班以后,那份愿一直排在第一位。
【让我明天醒来以后,所有人都忘记我今天做过的事。】
没有自动拆解。
没有愿价。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先去寻找“让别人忘记”的执行路径。
早上五点零三分,系统重新上线,第一句话就是:
【不接。】
许愿人显然一直没睡。
回复几乎立刻弹出来。
【为什么?】
【涉及他人记忆。】
【那只删和我有关的部分。】
【仍属于他人记忆。】
【我付双倍。】
【与愿价无关。】
对方沉默了十几秒,又提交了一版。
【那让我自己忘掉。】
系统这次没有立刻拒绝。
它先把愿望送进预检,随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请说明希望删除的具体内容。】
许愿人不答。
十分钟后,系统再次询问。
【若不说明内容,无法判断是否涉及现存责任。】
对方终于回了一句:
【我昨天喝多了。】
只有这几个字。
唐婧到文化园时,系统已经把这份愿卡了四个小时。她看完聊天记录,第一反应是:“让他先说干了什么。”
系统回答:
【正在问。】
【用户拒绝。】
“那就不做。”
【若行为仅属于本人羞耻经历呢?】
“那也是他不说。”
系统似乎还在纠结:“假设他只是在酒吧唱歌难听。”
“你现在还会做假设了?”
【需要判断边界。】
谢明烛刚进门,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把外套挂起来,走到屏幕前看了一遍:“他为什么最开始想让所有人忘?”
【未知。】
“联系人有吗?”
【愿望申请只要求匿名预检。当前尚未进入执行,不读取额外身份信息。】
“那就继续等。”
系统问:
【等多久?】
“等他愿意说。”
这件事本来不会有什么后续。
系统已经可以拒绝,一份材料不足的愿卡在那里,再正常不过。
可上午九点二十七分,许愿人自己打开了身份授权。
名字出来。
周启明,三十九岁。
职业栏没有什么特别,一家物流公司的区域负责人。
他主动申请通话。
画面接进来时,男人坐在停车场的车里,脸色很差,像一整晚没合眼。第一句话还是:
“我没杀人。”
唐婧:“没人问你这个。”
“我知道。”
周启明抓了把头发。
“我就是怕你们一看我想让别人忘,以为我干了什么犯法的。”
谢明烛问:“那你干了什么?”
他张了几次嘴。
最终说:“打了我儿子。”
画面里没人接话。
“十六岁。”
“昨天晚上,他回来得晚,我喝了酒。”
“吵了几句。”
“我打了他一巴掌。”
周启明说得很快,像终于找到一个没那么难说的版本。
系统却自动调出他刚刚授权的愿望关联记录。
昨晚二十二点四十一分,他的儿子去过医院。
诊断不是一巴掌。
右侧耳膜穿孔。
左前臂挫伤。
还有一处后脑软组织损伤。
周启明看见记录,脸一下涨红。
“他自己摔了一下。”
系统问:
【是否由你推倒?】
“我推了。”
【是否用皮带抽打左前臂?】
他不说话了。
唐婧冷笑了一声:“一巴掌。”
“我没想打成那样。”
“行。”
她没再问。
这种时候最没用的就是现场替谁骂个痛快。
系统把原愿重新展开。
【第一版:让所有人忘记。】
涉及的人至少包括儿子、妻子、医院接诊人员,还有当时出来劝架的邻居。
周启明问:“现在我不要求他们忘了。”
“我就想我自己别记得。”
谢明烛看着他:“为什么?”
“我难受。”
回答得非常直接。
“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想。”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但我只要一闭眼就是他看我的样子。”
他声音开始发哑。
“我儿子以前不怕我。”
“昨晚他怕了。”
“我受不了。”
系统问:
【若删除本人相关记忆,你是否仍承认已经发生的行为?】
“承认。”
【是否愿意承担现实责任?】
“愿意。”
【是否允许保留书面记录,确保后续责任不受记忆删除影响?】
周启明明显看见了希望。
“可以。”
系统开始往下走。
谢明烛却说:“先停。”
页面停住。
周启明看向她:“我不是想逃。”
“我知道你现在这么说。”
“那为什么不能?”
“我没说不能。”
谢明烛问,“你儿子现在在哪?”
男人表情一下僵了。
“他妈那边。”
“你联系过他吗?”
“没有。”
“道歉呢?”
“发了消息。”
“回了吗?”
“没。”
“医药费?”
“我老婆付的,我会给。”
“报警了吗?”
周启明不说话。
系统查到的是医院记录,不是警方记录。
没有报警。
谢明烛继续问:“如果你今天把昨晚忘了,明天他站在你面前说你打过他,你准备怎么信?”
“有记录。”
“你会信记录,还是信你自己完全没有做过这件事的感觉?”
周启明愣住。
“我知道文件是真的。”
“人不只靠文件认错。”
谢明烛说,“尤其是你这种已经在给自己改描述的人。”
他刚开始说的就是“一巴掌”。
如果没有医院记录,后脑那一下、皮带那几下,会不会慢慢变成“喝多了没控制好”,再过几年变成“父子吵过一次”?
没人知道。
删除记忆并不等于不承担责任。
可一个人一边说愿意承担,一边主动把自己对这件事最直接的记忆摘掉,这份“承担”到底还能剩多少,必须先问清。
周启明的脸越来越难看。
“所以我就必须一辈子记着?”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熟悉得很。
最近来这里的人,最后都爱问这一句。
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系统流程。
最好再有一个人告诉他,做到哪一步就算还完。
谢明烛却没给。
“你先处理现实里的事。”
“医院。”
“你儿子愿不愿意见你。”
“需不需要报警、分开住、接受其他处理。”
“等这些开始了,你还想删,再回来。”
周启明皱着眉:“这是拖延。”
系统却已经把愿望状态改成:
【暂缓。】
理由:
【记忆删除可能影响尚未完成的现实责任确认。】
【待责任关系稳定后,可重新申请仅涉及本人的记忆处理。】
周启明看了很久。
“如果我儿子就是不想见我呢?”
“那就不见。”
“他永远不原谅呢?”
没人说“不会的”。
谢明烛只说:“也是他的事。”
周启明低下头。
“那我能做什么?”
这次是系统回答:
【你可以停止继续联系。】
【支付已发生医疗费用。】
【接受对方提出的合法处理方式。】
【如果本人情绪持续影响睡眠及工作,可先寻求现实心理支持。】
男人看见最后一句,忽然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让我看医生。”
【可以。】
“你这系统越来越没用了。”
【知道。】
周启明关视频前,没有撤掉愿望。
他把它留在【暂缓】里。
十一点,系统收到新的关联授权。
不是周启明。
是他的儿子。
少年没有接视频,只发了文字。
【我不希望他忘。】
系统问:
【是否同意记录此意见用于关联愿望审核?】
【同意。】
第二条很快过来。
【我也不要求他永远记得。】
系统停住。
第三条:
【至少别在我还记得最清楚的时候,只有他先舒服了。】
唐婧看完,半天没说话。
这句话不能直接变成“所以周启明永远没有删除自己记忆的权利”。
儿子也无权永久处置父亲的记忆。
可这至少说明,眼下这份愿的影响并没有真的只落在周启明自己身上。
系统更新说明。
【相关人明确提出异议。】
【当前不执行。】
周启明没有申诉。
下午,他把愿望草稿撤了。
只留下一句话:
【以后再说。】
系统问:
【是否永久删除草稿记录?】
【不删。】
【是否保留关联人的异议?】
这次他停了很久。
【留。】
愿望关闭。
没有实现。
也没有因为不实现,就出现任何愿债。
下午两点,系统把今天这份愿拿进《退愿》的补充审理。
问题从“执行者能不能拒绝”又往前走了一点。
【一个人能处分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否意味着该处分完全只影响自己?】
记忆是周启明自己的。
可他对这段记忆的处置,会影响儿子以后是否能与他共同确认发生过的事。
一个人当然可以忘。
人本来也会自然遗忘。
可让系统主动删除,和时间慢慢把东西磨淡,还是有区别。
系统问:
【是否因此禁止所有主动记忆删除?】
“不能。”谢明烛说。
【为什么?】
“有人有创伤。”
“有人就是想忘。”
“只要真的是自己的部分,不该因为某一种情况把所有人一起禁掉。”
【如何区分?】
唐婧靠在椅背上:“你又想要一条管全部的。”
系统沉默两秒。
【习惯。】
“改。”
【正在改。】
最终没有产生“记忆愿统一规则”。
只多了一项预检:
【若主动遗忘可能影响未完成责任、证言、合同或对他人已造成行为的确认,应先提示相关影响,并允许关联事项提出异议。】
【异议不自动取得他人记忆处分权。】
【是否执行,按具体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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