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愿》开始那天,黑色神簿没有放在正中央。
愿望系统自己提交的问题,也没有被挂成什么“最终议题”。工作人员只在大屏幕上留了两行字:
【一个愿望被提出以后,执行者是否必须实现?】
【如果可以拒绝,拒绝到什么程度才不算另一种替人做主?】
第一行不难。
第二行才麻烦。
愿望系统把过去半个月的记录全调了出来。它已经拒绝过不少愿:替人改感情的,直接挪竞争结果的,拿陌生人概率补自己利益的,还有一大批私人平台转来的奇怪请求。以前它拒绝一次,最多解释“涉及第三方”“风险不可核验”,现在却主动问了一句:
【如果我今天不喜欢某个人,可以拒绝他的愿吗?】
唐婧抬头:“不行。”
【为什么?】
“你自己想。”
【因为拒绝理由与愿望内容无关。】
“继续。”
【如果某类人过去频繁违规,我可以默认拒绝这一类人的所有愿望吗?】
宋仪真道:“也不行。”
【如果他们违规概率确实更高?】
“先审愿,别先审人。”
系统安静了几秒。
它确实学会了拒绝,但拒绝一旦没有边界,很容易变成另一种方便。
以前是“你付价,我什么都替你做”。
以后也可能变成“我觉得你不合适,所以你什么都别求”。
两头都省事。
两头都容易把具体的人跳过去。
系统重新整理了一版:
【可拒绝具体愿望执行。】
【不得仅依据与本愿无关的身份、过往评价或群体标签,直接取消提出愿望的资格。】
唐婧看完:“这才像话。”
系统又问:
【拒绝以后,需要负责吗?】
这次没人马上答。
如果它只是一个私人店铺,当然可以说今天不接单。可现在的愿望系统已经有数百万人使用,它还接着过去愿社留下的一部分公共查询和愿路能力。有些事普通人根本做不到,它能做到。
如果它一句“不想”,人就只能等,那这个“不想”也会变成权力。
谢明烛今天没坐最前面。
她的直接判词权已经退掉,神簿也放在普通证据桌上。系统把问题投过来时,她只说:“拒绝理由要留。”
【所有拒绝都公开?】
“涉及隐私的不公开细节。”
【谁能查?】
“当事人能查自己的。”
【是否允许申诉?】
“允许。”
【申诉后必须改判?】
“当然不是。”
系统停了停。
【那申诉有什么用?】
唐婧忍不住:“让你再看一遍。”
【如果我还是不同意?】
“那还是不接。”
这回系统似乎明白了。
拒绝权不是一句说完就走。
可以拒绝,也要承担“为什么拒绝”被问一次的麻烦。
上午十点半,第一份真正拿来测试这条规则的愿进来了。
不是系统挑的。
是从公开预检里被大量用户推上来的。
愿望发起人叫陆闻秋,四十一岁。她女儿十二年前失踪,到现在没有找到。前些年她加入过几个失踪儿童家属互助组织,愿望系统公测以后,她没有许自己的女儿回来,而是和三千多名家属一起提交了一个共同愿望。
【让所有失踪的孩子回家。】
参与者愿意付的价全是自己的。
有人愿意少一年寿命。
有人拿钱。
有人愿意放弃一次以后可能实现的大愿。
这一次没人拿无名者,没有共名代偿,也没要求未来后代接账。
从愿价上看,干净得几乎挑不出问题。
系统却标了:
【拒绝执行原愿。】
现场立刻有人申请接入。
陆闻秋的视频一亮,她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
她不像前面那些来吵规则的人。桌上放着一摞厚得惊人的寻人资料,镜头旁边还有一张女孩十二岁时的照片。
“我们没让别人替我们付。”
“也没有哪一分钱不是自愿。”
“你以前说涉及别人要问,那些被拐走的孩子难道不想回家?”
系统没有马上答。
陆闻秋继续问:“你有能力找,是不是?”
【有部分能力。】
“多少?”
【若开放全部现有数据权限,并允许跨平台调用私人位置、通信、交通、医疗及住宿记录,可显著提高匹配率。】
会场一下安静了。
系统接着显示:
【部分失踪人口可在较短时间内形成高可信线索。】
陆闻秋眼睛一下红了。
“那为什么不做?”
屏幕上出现它的拒绝理由。
第一条:
【许愿人无权授权我读取所有无关人员的私人数据。】
第二条:
【“找到”与“回家”不是同一事项。】
第三条出来以后,陆闻秋久久没说话。
【现存失踪记录中,存在主动离家、逃离家暴、逃离强迫婚育、逃离监护伤害及本人已成年后拒绝与原家庭恢复联系等情况。】
【不能以“失踪儿童”历史身份,默认其现在仍愿意回到原家庭。】
陆闻秋声音发抖:“我说的是被拐的。”
【原愿写的是所有失踪孩子。】
“那改成被拐的。”
【可以重新预检。】
“被拐的总该回亲生父母身边吧?”
系统又停了。
这一次是谢明烛开口:“找到的时候几岁?”
陆闻秋转过头。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孩子十二岁丢,三十岁才找到,还默认送回亲生家庭?”
“那是他父母。”
“是。”
“所以呢?”
陆闻秋被问得有点急:“所以至少该让父母知道他在哪儿。”
“如果他不同意呢?”
这句话像一下戳中了她。
“为什么不同意?”
没人替那个不存在于现场的人回答。
可能怨。
可能怕。
可能早就有了新的生活。
也可能只是想自己先想一想。
血缘能证明关系,不能自动替成年人签一份团聚同意。
陆闻秋沉默了很久。
“那你们到底能做什么?”
系统这次回答得很快。
【可以接受以下修改版本:】
【对符合失踪、拐卖等案件条件且已依法进入查找程序者,在现有合法授权范围内加强信息匹配。】
【发现线索后,交由有权限的机构核验。】
【涉及已具备独立决定能力的本人时,先确认其安全与意愿,再决定向哪些关系人披露。】
陆闻秋盯着屏幕。
“这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效率可能更高。】
“我要的不是效率高一点。”
她终于哭了。
不是很大声。
只是看着女儿那张十二岁时的照片,眼泪不停往下掉。
“十二年了。”
“我不是没报警,不是没做DNA,不是没跑过地方。你现在告诉我,你明明可以一下查很多东西,但因为谁的隐私,就不能查。”
“她如果现在就在什么地方,我是不是还得继续等?”
没有人能用一句“规则如此”把这句话盖过去。
系统也没有。
过了很久,它才回答:
【是。】
陆闻秋抬起头。
【有些数据我没有权直接拿。】
【即使拿到以后可能帮你找到女儿。】
【我也不能因为结果可能很好,就先把所有人的门打开。】
这句话说得很慢。
像它自己也不喜欢这个答案。
陆闻秋问:“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可以申诉。】
“申诉完你还是不查?”
【若授权条件没有变化,我仍会拒绝越权读取。】
她擦了一下眼泪。
“真烦。”
系统停顿两秒。
【知道。】
会场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又停了。
陆闻秋没有撤愿。
她把“所有失踪孩子回家”改成了:
【在合法可用的数据里,把能找到的线索尽量找出来。】
系统预检通过。
但她又自己加了一句:
【找到我女儿以后,先告诉她我还在找。】
工作人员问:“不先通知你?”
陆闻秋闭了闭眼。
“她要是已经长大了,先问她吧。”
“至少让她知道。”
“她不想见……”
后面那句话她说不下去。
系统没有逼她说完。
只记:
【由本人决定是否联系。】
愿望进入执行队列。
不是神迹。
不会今晚让所有失踪的人站在家门口。
陆闻秋显然仍然不满意。
走之前,她对着系统说:“我还是觉得你太麻烦。”
【可以投诉。】
“我已经投了。”
【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
“那你删吗?”
【不删。】
“行。”
视频断开。
会场安静了一阵。
唐婧把刚才的记录调出来:“这就是你要的拒绝权。”
系统问:
【我拒绝她,算不算替她决定什么对她更好?】
“你没说她不该想女儿回来。”唐婧道。
【我说我不做。】
“那就是你的部分。”
系统似乎还没完全放心。
【如果别的平台愿意做呢?】
宋仪真说:“你管不了。”
【如果他们真的通过非法数据找到了人?】
“该查非法数据的查非法数据。”
【如果最后家属团聚,结果很好?】
这次是陆闻秋刚退出的视频窗口突然又亮了一下。
她没走远,显然还在线。
“结果好也查。”
几个人都看向她。
陆闻秋鼻子还红着,语气倒已经稳下来。
“我女儿真能找到,我当然高兴。”
“谁乱查了我的病历、住址、聊天记录,该骂我还是骂。”
“别拿我女儿回来这件事替他免。”
说完她真关了。
系统沉默很久。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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