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满要上学这件事,最后卡在“监护关系”四个字上。
报名表已经填得差不多。姓名,秦满;年龄按现有骨龄、旧档和他自己的成长记录重新核过,终于不用再写愿社以前那个模糊的“愿童期”;住址先填临时安置点,学校也已经联系好,是附近一所普通中学。
前面都顺利。
最后一页弹出来:
【法定监护关系:待补。】
秦满盯了半天,问唐婧:“这个为什么不能空?”
“你还没成年。”
“那填谁?”
工作人员还没开口,旧系统已经根据现存关系自动给出了推荐。
【历史主要照护关系一:愿社。】
【历史主要照护关系二:谢明烛。】
【历史主要照护关系三:闻烬生。】
秦满看到第一项,脸先皱了。
“愿社凭什么?”
系统回答:
【旧愿童制度中,进入愿社后的未成年愿童默认由愿社承担照护及行为授权。】
“那它都没了。”
【是。】
“删。”
第一项很快灰掉。
系统继续提示:
【剩余可转监护对象:谢明烛、闻烬生。】
谢明烛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这句。
“转什么?”
秦满把平板推过去:“它想把我转给你们。”
谢明烛看了一眼:“谁同意了?”
【尚未同意。】
“那就别写转。”
系统停顿两秒。
【可修改为申请。】
闻烬生也到了。他今天来得比谢明烛晚一点,手里拿着刚从医院开回来的复诊结果,肩伤已经基本稳定,只剩不能长时间负重。
他看完那张表:“一定要选一个?”
工作人员解释:“现阶段需要明确谁能在医疗、学校、紧急情况里代表未成年人签字。不是系统以前那种愿童归属,但行政上总得有能联系的人。”
秦满问:“那我自己不行?”
“日常小事当然可以。涉及比较大的决定,你现在还不能全都自己签。”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成年。”
秦满显然不满意:“那成年是哪天?”
工作人员报了日期。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发现还挺久,脸更臭了。
唐婧在旁边笑:“现在后悔长得慢了?”
“我以前都不知道还要等这个。”
“正常。”
秦满把那张表重新拉回来:“那我能选吗?”
“可以。”
“选完以后能换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系统先回答:
【旧模板不支持频繁更换。】
办公室里几个人一起看向它。
系统很快补充:
【正在修改。】
秦满已经学会不等它自我反省,继续问:“如果我现在选姐姐,以后跟她吵架呢?”
谢明烛看他:“你已经想好要跟我吵了?”
“举例。”
“那你举。”
“比如你不让我买游戏。”
“看情况。”
“你看,已经开始了。”
闻烬生在旁边低头笑。
秦满转头:“你也别笑。选你,你可能不让我晚上出去。”
“这不是可能。”
“所以都很麻烦。”
工作人员听得头疼,又不好直接说监护关系不是为了方便孩子挑最纵容自己的大人。
谢明烛倒没急。
“你想选谁?”
秦满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谢明烛”和“闻烬生”两个名字,过了很久才问:“选了以后,我就是谁家的孩子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和报名表没多大关系。
却显然比报名表重要。
愿社以前对愿童的处理很简单。
愿童从哪里来,不重要。
进入愿社,就归愿社。
吃谁的饭,住谁的地方,听谁安排,就自动变成谁手里的人。
后来秦满跟着谢明烛下山,很多人也顺手把他当成“谢明烛带着的孩子”。有活动邀请,甚至写过“谢明烛及其收养愿童秦满”。
那份邀请被谢明烛直接退了。
可一句“跟着谁”太容易滑到“属于谁”。
秦满自己到今天才真正问出来。
谢明烛看着他:“不是。”
“那选你干什么?”
“你没法签的时候,有人替你处理必须处理的事。”
“你能替我决定去哪上大学吗?”
“不能。”
“学什么?”
“不能。”
“跟谁玩?”
“不能。”
“几点回家呢?”
谢明烛停了一下。
“这个可以谈。”
秦满立刻看向工作人员:“你看。”
工作人员被他逗得没忍住笑:“监护也不是所有事都归监护人决定。年龄越大,你自己的意见越重要。”
“那我不愿意呢?”
“不同事情不一样。”
“又不一样。”
“本来就不一样。”
秦满最近听见“具体情况具体看”这类答案已经没那么烦了。他只是低头想了很久,忽然说:“那我选两个。”
系统提醒:
【常规字段仅支持一名主要监护责任人。】
“为什么?”
【旧行政结构。】
“改。”
系统没动。
【需要现实管理部门确认,不能由我直接修改。】
唐婧点头:“这次学会了。”
工作人员打了两个电话。
半小时后,给出的处理办法是:主要监护责任只能先登记一人,但可以增加一名共同照护联系人,重大事项仍需按具体程序处理,也不因为这份登记自动把秦满未来成年后的决定权交给任何人。
秦满问:“那主要那个有什么区别?”
“学校、医院遇到紧急情况会优先联系。”
“只是先打电话?”
“可以这么理解。”
“那姐姐。”
他答得很快。
谢明烛反倒看了他一眼。
“确定?”
“确定。”
“为什么不是闻烬生?”
“他接电话有时候不看手机。”
闻烬生:“……”
秦满继续说:“而且姐姐骂人比较快。”
唐婧低头笑得肩膀直抖。
“这算优点?”
“学校有事的时候算。”
谢明烛拿起平板。
系统弹出确认:
【谢明烛是否同意承担秦满未成年阶段主要监护责任?】
她没有马上按。
秦满看着她:“你不愿意?”
“我在看后面。”
“后面什么?”
谢明烛把条款划出来。
其中有一项:
【监护关系一经确认,除严重失职、死亡或法定变更情形外,未成年本人不得单方面撤销。】
她直接指给工作人员。
“这个不行。”
对方解释:“一般是为了防止孩子一时冲动频繁变更——”
“那也不能写成他永远没法提。”
工作人员想了想:“可以补充申请变更权。不是他一句不想就当天解除,但他可以主动提出重新评估。”
秦满立刻问:“我能提?”
“能。”
“她也能?”
“能。”
“那行。”
条款改完。
谢明烛确认。
闻烬生则登记成第二联系人。
系统问他:
【是否同意?】
“同意。”
秦满提醒:“你以后要看手机。”
“尽量。”
“不是尽量。”
“好。”
这份表填完以后,谁都没有多出一个“父亲”“母亲”的身份。
谢明烛仍然叫谢明烛。
闻烬生仍然叫闻烬生。
秦满也没有因为有人替他签了学校文件,就突然变成某个家庭关系里的附属。
工作人员把报名材料收好,准备离开时,愿望系统却又找到一份旧档。
【愿童身份解除存在遗留事项。】
唐婧一听“遗留事项”就头疼。
“还有什么?”
旧档很快展开。
愿童制度最早设计时,为了防止成年后的愿童“背离愿社”,有一条自动续期规则。
【愿童成年前由愿社代持其愿路权限。】
【成年后若未明确提出退出,则默认转为承愿侍。】
秦满看完:“承愿侍是什么?”
闻烬生皱眉:“以前没听过。”
宋仪真今天不在现场,系统从历史资料里找出解释。
承愿侍不是正式职位。
更像成年愿童的去处。
愿童小时候听愿、分辨愿、帮助承愿位稳定;成年后如果没有地方可去,就继续留在愿社,做辅助工作。
食宿都由愿社承担。
听起来甚至算一种安置。
问题在“如果没有明确退出”。
十八岁生日那天,系统不会问“你还愿不愿意做”。
只要你没主动办手续,自动留下。
秦满盯着那条规则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知道吗?”
【没有查询记录。】
“有人告诉过我吗?”
【无记录。】
“那我怎么退出?”
系统没有回答。
因为一个孩子如果连自己成年后会自动续成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提前申请退出?
唐婧冷笑:“很好,又一个沉默等于同意。”
谢明烛把那份旧规则调到最前面:“还有多少愿童走过这条?”
【历史登记:214人。】
【其中成年后自动转承愿侍:173人。】
【主动退出:9人。】
【其余状态不明。】
这个数字让办公室安静下来。
一百七十三个人。
不是今天要再开一条大支线去查每个人怎么过。
旧档移交调查,能找到的逐一通知;已经去世的,只保留事实,不替死人补一句“当时其实不愿意”。
今天只处理眼前仍然有效的规则。
秦满问:“我会自动变吗?”
【旧规则仍在。】
“那关掉。”
【需要本人确认。】
“我确认。”
系统却没立刻执行。
【你当前未成年。】
秦满脸一下黑了:“刚才说成年以后自动给我变,现在我要说不要,又说我未成年?”
没人出声。
因为这逻辑确实无耻得很完整。
未成年时,没有资格拒绝成年后的安排。
成年那一刻,又因为没提前拒绝,被默认已经同意。
永远找不到真正能说“不”的时间。
谢明烛问系统:“现在怎么看?”
这次它沉默了很久。
【旧规则无法成立。】
“理由?”
【当前本人可以表达对未来安排的意见。】
【但该意见也不应剥夺未来本人重新选择的能力。】
秦满听得有点绕:“什么意思?”
系统换了一版。
【你现在可以说:不要自动安排。】
【你成年以后,如果自己又想做,再重新申请。】
秦满这下听懂了。
“那就这样。”
他自己按下确认。
【秦满:拒绝愿童身份自动续为承愿侍。】
【该拒绝仅用于取消默认续期,不禁止成年后的秦满自主申请任何工作或身份。】
确认完成。
黑色神簿忽然翻开。
愿童那一页原本还有一根很细的线,连着成年后的“承愿侍”。
线断了。
系统随后批量停止所有现存未成年愿童的自动续期,要求将来到了可选择的年龄重新询问。
不是替他们统一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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