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川出院申请被医生驳回了三次。
第四次,他没申请。
他让唐婧把需要他本人确认的材料送到医院。
“反正出去也还是看这些。”
视频里,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变化倒没想象中吓人,只是终于显出一个普通老人该有的疲惫。他前几天还会嫌病房灯太亮,今天连窗帘都懒得拉,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一页一页看一百三十二个旁名的核验结果。
能找到原主或后人的,一共七十一份。
明确无争议的二十九份。
要求赔偿的十六份。
只要求更正记录的二十一份。
剩下的,有人拒绝联系,有人仍然待查,也有人只留下了一句——
【别再找我。】
顾闻川看见最后这一类,问:“还需要我签什么吗?”
唐婧坐在病床旁边:“不需要。”
“那就别给我看名字。”
“本来就打码了。”
“挺好。”
他把那页翻过去。
这几天,他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已经从“不记得”变成了“按程序”。
听着很没劲。
却比他以前什么都想自己处理顺耳得多。
第一个赔偿申请来自赵延青的外孙女。
赵延青当年为了给母亲买药,自愿借名一年。顾闻川用了八个月,剩下四个月却在赵延青失踪以后被会馆直接判成“无主余期”。
如今家属不要求追究最初八个月。
只要求把那四个月从顾闻川的受益记录里单独划出来。
“怎么赔?”顾闻川问。
唐婧道:“对方不要寿命折算。”
“那要什么?”
“她说,人都死这么多年了,不想拿一个玄乎的数字。”
申请里写得很清楚。
第一,更正赵延青的历史状态,不再标记“无主”。
第二,承仪会馆及后来愿社以赵延青姓名产生的相关收益,按能查到的部分折算为普通财产,进入指定的失名者档案修复基金。
第三,不用顾闻川道歉。
他看到第三条时停了一下。
“特意写这个?”
“嗯。”
“为什么?”
唐婧把家属原话读给他:
【他要是觉得对不起,自己记着。别拿一句道歉让我替外公说原谅。】
顾闻川靠在枕头上,半天没动。
“行。”
他签字。
顾闻川。
现在这个名字已经不再接第三十七号无主名的身份,也不带修契人权限。就只是他自己后来重新选的名字。
第二份申请来自周芃的后人。
他们要的比赵家更直接。
【删除“家属赠予姓名”认定。】
【明确周芃本人从未授权。】
【补录其本人姓名使用记录。】
赔偿则由后人内部决定不追。
理由也简单。
周芃后来活到八十二岁。
她名字被归还以后,没有再和愿社打过交道。后人找到她晚年的日记,里面提过那十九天。
只写了一句:
【他们说名字闲着也是闲着。】
顾闻川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唐婧问:“这个你以前记得吗?”
“不记得。”
“现在呢?”
“记住了。”
他签。
第三份。
第四份。
有的同意。
有的需要补查。
也有一份,顾闻川没签。
唐婧抬头:“有异议?”
“这个钱不是我的。”
那份申请要求从顾闻川名下追缴一笔当年愿社因旁名交易获得的管理收益。
金额不小。
可核到账本以后,钱当年进入的是承仪会馆公账,顾闻川本人没有拿。
“不能因为我是经手人,就把机构的钱算成我个人欠的。”他说。
唐婧看了他一眼。
“还以为你现在什么都认。”
“该认的认。”
“这个不认?”
“不认。”
他说得很稳。
“愿社的账让愿社清。”
“沈归鹤做过的事我认。”
“没拿的钱不能为了显得我悔过,就硬说我拿过。”
唐婧点头。
“对。”
申请转入机构责任核查。
没因为顾闻川快死了,就把什么都往他身上堆。
过去最省事的是找一个人代表所有人。
现在也不能为了收尾方便,找一个快走到头的人代表整个旧愿社赎罪。
下午两点,宋仪真来了医院。
她不是探病。
带来的是愿社历史资产拆分方案。
原承仪研究会不会立刻消失,账、档案、诉讼和大量历史财产都需要有人继续处理。只是“愿社”作为许愿入口已经正式停止运营。
剩下的机构暂时改成了一个很长的名字。
【旧愿事务清理与档案处置工作组。】
顾闻川看了半天。
“谁取的?”
宋仪真:“我。”
“难听。”
“故意的。”
“为什么?”
“省得以后有人觉得这个名字适合传承。”
顾闻川笑了两声,咳起来。
护士过来提醒他少讲话。
宋仪真坐在旁边等他缓过来,才把文件往前推。
“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
“沈归鹤名下历史权益。”
承仪会馆早年确实给修契人留过一部分固定收益。
后来沈归鹤改名顾闻川,这笔权益一路滚进愿社,期间又和旁名收益、修契费用混在一起。
现在要拆。
顾闻川问:“能分清多少?”
“六成多。”
“剩下的?”
“继续查。”
“我名下现在还有多少是真正个人的?”
宋仪真报了一个数。
不算多。
比一个正常做了几十年工作的人多一点,却远没有活九十七年该积下来的夸张。
他很多钱都没真正拿在自己手里。
要么放进愿社。
要么拿去换旁名。
要么继续养愿路。
“个人的留医药费。”
顾闻川说。
“剩下的,先处理已经明确需要赔付的。”
宋仪真提醒:“你可以留遗产。”
“给谁?”
没人回答。
顾闻川自己笑了。
“我没孩子,也没什么家。”
“那就这么处理。”
宋仪真没有说可以捐、可以立纪念基金、可以留一个“顾闻川专项”。
她只把他的决定记下来。
【个人合法财产在清偿个人明确责任及医疗、丧葬费用后,剩余部分按本人遗嘱处置。】
“丧葬怎么写?”顾闻川问。
唐婧抬头:“你还挑?”
“怕你们给我搞什么修契人纪念仪式。”
“没人那么闲。”
“宋仪真以前挺闲。”
宋仪真:“……”
顾闻川想了一会儿。
“普通火化。”
“墓呢?”
“不用大。”
“名字写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来,病房里安静了。
沈归鹤。
顾闻川。
两个名字。
前一个是他出生时的。
也是他后来一直躲的。
后一个最早是别人的,却被他用了九十多年,最终在归还第三十七号无主名之后,又重新选了一次。
顾闻川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碑上写顾闻川。”
唐婧问:“沈归鹤呢?”
“档案里留。”
“墓上不写?”
“不写。”
“怕别人找不到你?”
“该找沈归鹤算账的,档案能找到。”
他说。
“埋下去的是顾闻川。”
没人替他纠正。
做过的事不会因为墓碑换名字消失。
可一个人最后想把什么名字留在自己的骨灰盒上,也是他的事。
宋仪真把遗嘱确认页推过去。
顾闻川没有马上签。
“还有一条。”
“说。”
“不得以任何历史人格、愿路残留、修契技术、档案模型复现我。”
唐婧抬起头。
“包括研究?”
“研究记录可以。”
“复现人格不行?”
“不行。”
“如果以后技术进步,可以完整复原记忆呢?”
顾闻川笑了一下。
“那更别。”
“为什么?”
“我活够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没有以前那种“终于能死”的刺。
就是够了。
他不想再醒一次。
也不想一百年后有人拿沈归鹤的手稿、顾闻川的录音、一百三十二份旁名里的碎片,又拼出一个东西,然后围着问——
你到底是谁?
更不想那个新东西一睁眼,就先继承九十七年的债。
宋仪真把条款加进去:
【本人明确拒绝死后人格复现。】
【历史资料可依法保存、研究,但不得据此制造自称本人延续的人格。】
顾闻川读了一遍。
“这个好。”
“签吧。”
他提笔。
手已经有些抖。
名字第一笔落歪了。
顾闻川皱眉:“纸换一张。”
唐婧:“你有病?”
“歪了。”
“签字又不是书法比赛。”
“最后几次了,不能好看点?”
唐婧看了他两秒,还真重新拿了一份。
第二次,他写得慢。
顾。
闻。
川。
最后一笔收好。
顾闻川把笔放下。
“行了。”
唐婧把文件收走:“你以前代别人签那么多,自己这张倒挺讲究。”
“所以现在只签自己的。”
说完,他靠回去。
像是真的累了。
当天傍晚,第一百三十二份旁名核查有了最后一批结果。
系统问要不要立即通知顾闻川。
唐婧看了一眼病房。
人睡着了。
“明天。”
【其中存在紧急事项吗?】
“没有。”
【那明天。】
系统没有因为“他可能活不了多久”就把所有文件一起砸到病床上。
有些账要赶。
有些不用。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医院打来电话。
谢明烛接的时候刚醒。
电话内容很短。
顾闻川凌晨出现严重心律失常,抢救过。
人暂时醒了。
他说想见几个人。
谢明烛到医院时,闻烬生已经在门口。
他肩膀彻底不需要固定了,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五点多。”
“他找你?”
“嗯。”
“说什么?”
“进去再说。”
病房里没多少人。
唐婧。
宋仪真。
宁照夜的视频开着,她还在海边,信号断断续续,谢停云没有入镜,只偶尔在旁边说一句“听得见”。
顾闻川醒着。
氧气管架在脸上,说话比昨天费力很多。
看见谢明烛进来,他先问:“秦满呢?”
“上学准备。”
“别叫。”
“没叫。”
“余闲?”
“租房签合同。”
顾闻川点了一下头。
“都挺忙。”
唐婧问:“你找我们来就是查行程?”
“确认一件事。”
他让宋仪真把昨晚那份遗嘱打开。
“复现那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