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清。
我转了转头,躺在柳先生的腿上,看见了一个比一个狼狈的艾伯洛弗主仆二人。
他们一高一矮杵在断壁残垣里,宛如丧家之犬。也许不是宛如,那座恢宏的宫殿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我向斯帕萝伸手,她扶我站起来,在她的辅助下我慢慢走到伊尔面前。
少年华丽漂亮的衣服上满是尘土与火燎过的痕迹,神殿的天使折翼堕入了凡尘。精致的脸上有几道玻璃割伤的血痕,像精美瓷器上的裂纹。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
啪。
我扬起手,拼尽全力给了他一耳光。
伊尔偏了偏头,白皙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指印。
塞勒斯按捺不住地动了动,我看向他:“你要是敢上前一步,我不介意也赏你一巴掌。”塞勒斯便不动了。
伊尔沉默地看着我,眼尾又泛起红。像被主人踹了一脚的不知所措的幼犬。
恶心。
我将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的身高正好与我平视,我能看见他冷灰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手上微微用力,屈膝。
伊尔捂着小腹,面容痛苦地躬身。
我抓住一只黑色的山羊角向后扯,迫使他仰头。少年白皙的脸上冷汗涔涔,冷灰色的眼睛泛着泪光,因为疼痛瞳孔有些失焦,两眼无神地看着我。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问:“欧罗帕呢?”
他的眼珠微微转了转,涔涔的冷汗让昳丽的面容越发脆弱美丽,他面部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露出微妙的痛苦和嫉妒,狭长的眼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怎么还惦念着他呀?他可比我狠心多了。”伊尔喘息着,他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仓促的笑声,挑衅道:“怎么,还放不下他?舍不得恨他吗?”
我面无表情地又给了他一下,他闷哼着,身体深深躬下,后背两片蝴蝶骨几乎要挣破这副皮囊和华服。
“你要庆幸你给我注射了神经阻塞剂,否则不止是这两下这么简单。”我盯着他说。
我恨他恨得磨牙吮血,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让他半身不遂,将我受过的痛苦一一品尝一遍。欧罗帕……我对他的恨意只增不减,他却在一切发生之后消失不见,只留我满腹的酸苦无处消解。但这一切都不必向伊尔解释。他不值得我多费口舌。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伊尔微不可闻的声音,“小秋姐姐……”
真恶心。
*
我没有离开伊甸园。而是被柳先生带回了柳氏庄园。
我不想去,但仔细想,我除了柳氏庄园也无处可去了。
关于“女娲”,关于基因,关于举世瞩目的婚礼。
有太多的疑团。
我自我评估自己现在是唐僧肉级别,柳先生却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本以为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目前的情况来看却似乎是我以小人之心揣测君子之腹了,我担心的一切我所能想到的都没有发生。
柳先生一到庄园便匆匆去了书房,只是吩咐斯帕萝将我送回员工宿舍,多多少少显得我有些自作多情。
大概,也许,脑子有病心理不健康的人还是少数,一声招呼不打就把人抓去按头结婚的更少。我在过去遇见的有病之人过多,现在终于回归到正常人里了。
斯帕萝抱着我送我回宿舍。她娇小的身体不知道是怎么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的,还是公主抱。
我有些窘迫。我感觉现在我和她像洋娃娃和小熊。她是娇小可爱的洋娃娃,我是大块头的笨拙熊。
她轻手轻脚地将我放在床上,担忧地凑过来,蔚蓝的眼睛看着我:“秋小姐,您一个人真的可以吗?说真的,请考虑一下我刚刚的提议吧,万一您一个人晕倒在浴室里怎么办?”
她刚刚的提议是要跟我一起钻进浴室里帮我洗澡。
“不了,”我坚定地拒绝道,“我躺着缓一会儿就好。”
“好吧。”斯帕萝遗憾地说,“您先躺着休息一会儿吧,先生叫了家庭医生来,大约一个小时就能到。”
她的手指轻轻在我的掌心上芯片的位置点了点,“有事情您随时呼唤我。”
她转身,白色荷叶边的蓬蓬裙在空中划出一个轻盈的弧度。
“斯帕萝,”我叫住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中刚刚点过的地方。我从没告诉过她我的芯片植入的位置。
“嗯?”她应了一声,转过身歪着头看我。
“斯帕萝,”我注视着她蔚蓝色的眼睛,她白皙的脸上笑起来跃动的雀斑是如此的鲜活,“你是机器人吗?”
“哎?”斯帕萝依旧笑眼弯弯地看着我。
“秋小姐终于发现了?您是怎么察觉到的?”
我抿了抿唇,“你去执行柳先生的命令时,神情……神情和黛娜很像。”情绪再少的人都会有微表情,而她们,面部肌肉毫无变化,无波澜的专注。
还有……黛娜告别的话里让我待在原地等待救援,她仿佛很笃定一定会有人来救我。
斯帕萝和柳先生出现的时机也很微妙,就像知道我的位置一般。
除了科技产物之间无时差的高效沟通,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柳先生……是你叫他过去的吗?你知道单凭你自己无法从艾伯洛弗手里带走我。”
斯帕萝笑了笑,语气轻快:“不完全是噢,柳先生可不是那种能被人三言两语左右意志的人。”
我困惑了:“你是机器人,柳氏庄园的机器人……黛娜是艾博洛夫家的机器人……机器人竟然会对主人不完全坦诚,竟然也会有私心吗?甚至,是趋于一致的私心?”
我问出了我问出口无数次的疑惑:“为什么?为什么你跟黛娜要这样不留余地的救我?”
斯帕萝蔚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她的神情渐渐与黛娜重合。
她开口,说出了跟黛娜一模一样的话:“因为世界爱您,秋小姐。我也一样。”
我扯了扯嘴角,“哈?你们知道我遭受了什么吗?不知道的话你们凭什么这么说?知道的话你们又怎么说得出口?世界爱我?”
斯帕萝看着我,神情竟然有些哀伤。机器人会哀伤吗?他们应该所有的行为都源于对人类的观测和收录,情绪也是如此。我看见的悲伤也许只是她经过算法模拟出的最合理恰当的表达。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收拢心情,停止对一个机器人的情绪宣泄。这并没有意义。
“黛娜说,我有一天会知道一切,现在是‘有一天’吗?”
斯帕萝想了想回答:“我的权限不足以将所有事情告知您,秋小姐。”
“那么,斯帕萝,”我慢慢地说,“请你告诉我,‘女娲’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是‘女娲’?‘女娲’与艾伯洛弗婚礼的关联。”
我想了想,补充说:“尽可能简洁明了、不绕弯子、直奔主题,同时不触及权限。涉及红线的地方尽可能委婉告知。”
我一本正经地说完,便看见斯帕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脸上的小雀斑随着笑容跃动着,她清了清嗓子,说:“没问题,秋小姐,我现在就用尽可能简单明了、不绕弯子、直奔主题,同时不触及权限红线的方式,为您讲解:‘女娲’是什么意思、您为什么会是‘女娲’,以及‘女娲’与艾伯洛弗婚礼的关联。”
“我要从哪里开始讲呢……”她闭了会儿眼睛,仿佛人类在回想,“秋小姐,涉及的背景故事太过复杂,恐怕我要为您上半个小时的历史课了。”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开始。
斯帕萝说:“首先,第一个问题,您知道巴别塔吗?”
“我今天听见了这个词两次,一次是在轰炸艾伯洛弗宫的暴徒嘴里,另一次是在柳先生口中。”他用这个地方(?)或者组织,威胁伊尔说婚礼不成立。显然这个词很有威慑力,伊尔主仆二人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斯帕萝像一名循循善诱的老师,“那更早以前呢?”
我思索着,“这个词我确实不是第一次听到……”
回忆一页一页往前翻,刚开始有点混乱,杂七杂八的记忆不断跳出来情绪闪回。当我试图回想时,与欧罗帕和伊尔相处的点点滴滴就鲜活清晰地再现。没有办法,如果说穿越是一次从头开始的重生,他们二人在我生命中占据了太多。
我略过那些无用的,开始溯流寻找一些别的回忆,司理的猝死,报丧机器人胸前的logo……
高塔,巴别塔。
我猛然抬头,“巴别塔的标志是什么?”
斯帕萝轻轻啊了一声,“我以为秋小姐已经知道了,”
她细白的手指拨开垂在胸前的金色发辫,露出一个和报丧机器人的一模一样的logo,兼具科技感与艺术感的螺旋高塔。
我盯着那个logo,盯到眼睛发干。
斯帕萝放下了手,金色发辫重新遮挡住了图案。
“这个不重要,秋小姐。再多回忆一些。”她若无其事的说。
再多回忆一些……回到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想一些开心的回忆吧……司理……与司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那三个月,原来是我最开心的时光……司理。
“司理……我之前的家人,曾跟我提过类似的,不过不是巴别塔,是巴别。他说他休假要向巴别汇报交接一下工作……我以为巴别是他的上司。”我怔怔地说。
司理原来也知道……如果司理也知道巴别塔,那也就是说“巴别塔”不是只流传在贵族统治者之间,也就是说它在星际是一个融入了日常生活、人人都知晓的事物。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甚至我买的启蒙书里也从来没有提及。
……我好像又犯了一个严重的常识性错误。
斯帕萝神情并没有变,依然跟我笑语盈盈,“……更久以前呢?”
“更久以前,没有了。”我别开脸。
“不,有的。”斯帕萝说,“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的心漏了一拍,“……你知道?什么?”
更久以前,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确实知道巴别塔。
斯帕萝坐在了椅子上,胳膊放在扶手上支着下巴歪头看着我:“就是您现在心中所想的。”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掌心的芯片。
斯帕萝笑得眼睛眯了起来:“放心呀,秋小姐,现在的科技水平还不足读取您脑中的意识。”
我破罐子破摔了,回答老师问题一样,“巴别塔……我记得似乎是来自于《圣经》的一个宗教性故事……
据说是在大洪水以后,全人类都说着同一种语言,他们齐心协力想要建造出一座通往天堂的高塔。上帝身为神明的威严被触犯,祂震怒之下摧毁了高塔,并变乱了所有人的语言。从此人类各说各话,四散各地,再也无法团结起来。那座高塔,就是巴别塔。”
斯帕萝开心地鼓了鼓掌:“秋小姐果然学识渊博!”
我扯了扯嘴角,“谢谢。”这是全世界文化水平下降一万倍而我不变的后果。
心跳在斯帕萝夸奖完后又漏了一拍。“果然学识渊博”是什么意思……斯帕萝知道的好像有点多……我明明和她并不熟悉,满打满算加起来,总共不过相处了三天。
星际时代的机器人信息抓取能力是不是有些过分优越了。
我磨了磨牙,恨不得斯帕萝直接揭穿我,也好过现在软刀子剌肉受尽心理折磨。
一天天的这么心惊肉跳下去我兴许会跟司理一样猝死。
我胡思乱想着。
话说现在全人类也在说着同一种语言,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
巴别塔。同一种语言。
我隐隐地好像抓住了什么。
耳边传来斯帕萝悠悠的讲解:
“如今的联邦政体的建立,起源于那场划时代的核战争。在这场不亚于《圣经》大洪水的大灾难降临之前,著名的华夏古国,为了保存人类文明之火,创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智脑中控,并将其命名为‘巴别塔’,祈愿它能够让全人类像神话故事中一样,团结一心,消弭文化与语言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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