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箫声止,琴声歇。
宋含章的嘴唇从箫管上移开,顾承宇的指尖从琴弦上抬起。
袅袅余音仍在清风居中徘徊不去,穿过海棠花枝,绕过紫藤花架下的井沿,拂过石桌上的茶盏和落花,久久不肯消散。
那余韵在空气中颤动了几息,才慢慢归于沉寂。
曲终时,顾承宇和宋含章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嘴角上——那里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极淡极浅,像是冰面化开的第一道水痕,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底——那里漾着一层柔光,那柔光是方才吹箫时流进去的,还没有消散,像是雨后的湖面倒映着初晴的天光。
他们都没有想到,彼此的心竟有如此相通之处。
她没想过他的琴声里住着一座孤山,
他也没想过她的箫声里藏着一道流水。
一曲没有演练过的曲子,竟能合得这般天衣无缝。
他在想——就是她了,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毫无生气的腿,心里又乱了。
她想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那个能接住她的箫声的人,可旋即又想起他方才那一掌,她迷糊了,她不懂!
他们不知道,冥冥之中,上苍自有安排。山与水的相遇,是在两个人的意料之外,却又在命运的必然之中。
一曲终了,满院寂静。
顾老夫人没有鼓掌,顾大夫人没有说话,顾二夫人也没有急着开口。
她们怕打破这份余韵,怕惊扰了眼前这两个刚刚在琴声与箫声中靠近了一些的人。
顾老夫人率先站起身,无声地笑着,拉了拉顾大夫人的衣袖。
顾大夫人会意,也轻轻起身。
她们不打扰,不打扰眼前这对正你侬我侬的小两口——虽然他们自己可能还没有察觉到那种“你侬我侬”已经开始萌芽。
顾老夫人带着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宋含章回过神来,忙起身去拿靠在石凳旁的拐杖递给顾承宇,然后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石凳上扶起来。
她扶着他,两人并肩,将祖母、母亲和婶婶送到了清风居门口。
顾承安揪着顾大夫人的裙角跟在后面,木鸢还夹在胳膊底下,时不时回头去看那棵海棠树。
顾老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拉起宋含章的手。
她将那只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她的目光在宋含章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顾承宇脸上,最后又回到宋含章脸上。
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三分慈爱、三分期盼,还有四分是不加掩饰的催促。
“含章啊,今晚和承宇早些歇息。祖母可等着抱曾孙呢——你们可不能让祖母等太久。”
顾承宇站在一旁,听到“歇息”两个字,昨夜里那场旖旎的春梦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脑海中——
宋含章的长发铺在他的枕头上,像一匹展开的黑绸;
她的双腿盘在他的腰间,温暖而柔韧;
她的喘息在他耳边低低地回响,像箫声一样婉转。
他的耳根子倏地又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垂烧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脖颈深处。
他沉着眸子,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好低下去望着地上。地上的青石板缝里,落着几片被风吹散的海棠花瓣,粉白粉白的,像她裙摆上的花。
宋含章呢?
她不羞不怯,不低头不扭捏。
她大大方方地回握住顾老夫人的手,扬起脸,笑盈盈地、中气十足。
“放心吧祖母,我与夫君一定早些歇息,早日给侯府添丁进口。这事儿包在孙媳身上,绝不叫您和母亲等太久。”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语气坦荡得不像是在说闺房之事,倒像是在许一个军令状。仿佛“添丁进口”与“明日吃什么”是同一个量级的话题。
顾老夫人看着这般大大方方的孙媳妇,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可一转眼看旁边那个低着头、红着耳根子、恨不得把目光钻进地缝里的孙子,又忍不住纳闷儿起来。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面面相觑,三人交换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眼神。
这新婚以后,不都是新妇羞涩得抬不起头、新郎大大方方地坦然自若吗?怎么到了承宇和含章这里,就反过来了?新妇坦然得很,新郎倒像个初经人事的小姑娘,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顾老夫人心里说了一句——管他谁羞谁大方呢,只要事成了就行。只要含章能把她这个冷面孙子给捂热了,谁先主动、谁先脸红,那都不重要。
她最后拍了拍宋含章的手,便与顾大夫人、顾二夫人一同离开了清风居。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小径的转弯处,被一丛翠竹遮住了。
可是顾承安并未离开。
他松开了顾大夫人的裙角,退后两步,扬起小脸看着宋含章,郑重其事地说:“我留下来,跟着大哥读书写字。”
他攥着木鸢的手背在身后,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那模样分明是在说——我不是为了玩,我是为了学业。这个理由是当着顾大夫人面说的,顾大夫人点了点头,算是允了。
顾承安立刻跑回内院,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书房,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书架旁边,翻开了前几日顾承宇给他认字的那本《千字文》。
他用手指点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天——地——玄——黄——”念对了三个,“黄”字念成了“草”。他自己嘟囔了一句“不对”,又从头开始念。
顾老夫人她们离开后,清风居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宋含章——看着她把送别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着她的睫毛轻轻抖动了几下,看着她转过头来,嘴角弯起来,那笑容映着海棠花影,迷人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宋含章也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顾承宇身上——然后,那方才还对着长辈们温和恭顺的笑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她的嘴角消失了。
那笑意不是突然撤走的,而是像潮水退去,一点一点地往下落,露出底下坚硬的、冷冽的礁石。
顾承宇看着她的笑容慢慢消失,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完了——方才的怒气还没彻底散,合奏时的那片刻默契只是权宜之计,是演给祖母他们看的。
笑容消失了,可她那双能勾人魂魄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不甘,有委屈——怒火是方才打架时没烧完的,不甘是被他下了死手之后攒下来的,委屈是从昨晚到今天攒了一肚子的。
可那又如何?
那双眼睛天生含情,即便带着怒火,依旧是水汪汪、亮晶晶的,看一眼就能把人吸进去。
那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汪深潭,潭底有暗流涌动,你明知道靠近会有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
勾人、怒火、含情,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融合在同一双眼睛里——
那怒火非但没有冲淡眼睛的勾人,反而像是给那汪春水加了一把火,烧得更加灼人;
那委屈非但没有削弱眼睛的含情,反而像是给那层柔光镀上了一层薄雾,让人更想拨开云雾去看清楚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这三种情绪融成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危险而迷人。美得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你看一眼就再也挣不脱。
顾承宇被深深吸引。
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宋含章看,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滑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回到她的眼睛。
他的自制力、他的冷漠、他那维持了四年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此刻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看得离不开双眼,看得忘了自己是那个应该冷若冰霜的顾承宇。
躲在廊柱后面,从上到下依次探出三颗脑袋——黑鹰最上,招财最下,夜鹰中间。
三个人看着自家主子那副没出息的模样,都无声地笑了起来。黑鹰的眼角笑得挤出了褶子,夜鹰的肩膀笑得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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