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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承宇含章,合一曲《渔樵问答》

小说:

风雨同舟渡山河

作者:

偷一壶浊酒

分类:

古典言情

顾老夫人呷了一口茶,茶汤润过喉咙,她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回味,又有几分期待。

“含章啊,那一日你与子衿在海棠花下吹的那一曲《高山流水》,祖母隔着院墙也听到了。那曲子啊,入耳入心——箫声穿过墙来,字字句句都落在心坎上。今日你和承宇便合奏一曲,让我们饱饱耳福,怎么样?”

宋含章听了,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她微微欠身,姿态从容而大方,声音里没有半分推脱和扭捏,只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特有的爽利。

“祖母,那孙媳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顾承宇的卧房——推门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镜台上妆奁旁散落的几根发丝。她从镜台上拿起那支竹箫,又折身去了书房,小心地捧起顾承宇那张古琴,她将琴抱在怀里,回到了海棠花下。

“海棠花香迷人,又有茶香弥漫。”顾二夫人见宋含章抱着琴出来,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琴,转身递到顾承宇面前,笑盈盈地说,“承宇擅长抚琴,含章擅长吹箫。这花香茶香里,你们合奏一曲,定是雅兴倍增呢。想想都觉得美得很。”

宋含章拿着箫,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顾承宇身边的石凳上。两人并肩而坐,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支箫的距离。海棠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他的琴面上。

顾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对挨在一起的小两口,越看越觉得般配,越看心里越欢喜。

她端详着他们,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慈爱与郑重。

“承宇与含章,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看你们眼角的黑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就是天生一对儿。承宇,这一辈子,你一定要对含章好。含章是你的妻子,是老天爷送到你身边来的。你们要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顾承宇抬起头看了祖母一眼。

那一眼里有恭敬,有领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古琴。

琴身是上好的桐木所制,木纹如流水般蜿蜒,琴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这张琴跟了他很多年,从西疆到京城,从健全到残疾,多少次在夜深人静时,他将满腹的心事都托付给了这几根弦。

他伸出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只听“铮”的一声清越之音,余韵悠长——五年未碰,音色却依旧纯正,像一把被封存的刀,出鞘时依然寒光凛冽。

昨日,宋含章与顾子衿在海棠花下合奏的那一曲《高山流水》,他在书房里听得真切。

那箫声穿过门廊、穿过花影、穿过他紧闭的窗棂,直直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一刻他便已知晓,宋含章吹箫的技艺是何等高超——不是寻常闺阁女儿的技艺,而是真正浸淫过风霜、在山川之间淬炼过的洒脱与从容。

那一刻他就知道——她的箫声有魂,而他的琴声缺的,正是这样一个能与之共鸣的灵魂。

当时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心里却起了一个念头:若能与她合奏一曲,该是何等光景。

他当时就想,若有朝一日能与她合奏一曲,该是怎样的滋味。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既然琴都放在我膝盖上了,”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依旧冷冷冰冰的,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含章手里紧紧握着箫,指尖掐在箫孔上,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她还在生气。

气自己好心好意想去看看他的腿、想关心关心他,他却下死手打她——那一掌落在胸口时的闷响,她还记得。

她与他打斗时留了三分力,每一拳每一掌都收着劲,生怕伤了他那双不能动的腿。

可他呢?

他毫不留情,那一掌用尽了全力,直接把她拍翻在地。

他心里分明就是讨厌她。

既然讨厌她,为什么又要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来摸她的额头?

既然讨厌她,为什么又要跟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既然讨厌她,为什么又要跟她合奏?

她不想跟他合奏。

若不是顾老夫人她们在场,她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更不会与他演一出夫妻恩爱的戏码。

可现在,箫在手里,琴在他膝上,祖母的笑眼正望着他们,她不能发作,不能拒绝,只能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委屈和不甘咽回肚子里。

顾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眉眼舒展,饶有兴致地问:“那承宇与含章打算合奏什么曲子呢?”

顾老夫人的话音刚落,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渔樵互答》”

顾承宇说的。

宋含章说的。

一字不差,异口同声。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清冷低沉,一个清脆明快,却说着同一句话,同一个曲名。

两人同时一怔。

顾承宇侧过头,宋含章转过脸,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四目相对,

一个冷面微动,

一个笑意惊讶。

他心中纳罕——她怎么会选这首曲子?这首曲子他从未在人前弹过,是祖父在世时教他的最后一支曲子,他说这支曲子里有山的骨头、水的魂魄,不到遇见那个能听懂的人,不要弹。

她心中也纳罕——他怎么会知道这首曲子?这首曲子是她师父教她的第一支曲子,也是她最爱的一支。

师父说,等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他的琴声能接住你的箫声,那就是他了。

那时,她不懂。

此时,她还是不懂。

顾二夫人用手帕掩着嘴笑了起来,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承宇与含章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连选的曲子都一模一样。不愧是夫妻,这才一天半,心思就这般相通了。”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都笑了起来。

顾老夫人笑得最响,那笑声里带着祖母特有的欣慰和畅快。

顾大夫人也跟着笑,可她的笑意深处藏着一层薄薄的泪光。

宋含章低下头去,将箫横在唇边,借这个动作藏住了脸上那一抹来不及收起的笑意。

她心里暗暗骂自己:宋含章,你还在生他的气呢,笑什么笑。

顾承宇也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膝上的古琴,手指在琴弦上又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稳的低音。

他的心湖,方才因为那一句“不会劳烦你”而掀起的怒浪还没平息,此刻却又被这一句异口同声的“渔樵互答”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方才的怒气,不知不觉间,竟然减少了几分。

这哪里是他在生她的气,分明是他在生自己的气,气她不要他陪。

宋含章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烦躁压了压,将箫举到唇边。

箫管触唇微凉,竹子的清香钻进鼻腔。她闭上眼,又睁开,目光落在前方飘落的海棠花瓣上。

顾承宇的指尖搭上琴弦,微微用力,指腹与丝弦之间传来熟悉的触感。

他已有五年不曾好好抚过这张琴。不是不想,是不敢——琴声一起,心事便藏不住了。

箫声先起。

那箫声空灵悠远,仿佛从山谷深处传来,又像是从江面上随风飘来。

清逸之中带着几分低沉的柔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水中浸过,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却又带着水的厚度和韧性。

那是山谷的回声,是江上的风吟,是一叶扁舟划过水面时船桨激起的涟漪,是一片云影掠过山峦时投下的阴凉。

顾承宇的手指随之而动。

指尖落下,琴声倾泻而出。

那琴声苍劲沉稳,不像箫声那样灵动飘逸,却自有一股巍巍然的气势——那是山。

山上松涛阵阵,岩石嶙峋,山路蜿蜒,庙宇隐于雾中。

他的指法娴熟而克制,每一个音符都稳如磐石,托在箫声的下方,像大地托着流水。

箫声与琴声,

一高一低,

一远一近,

一虚一实。

琴声托着箫声,像青山托着流云。

箫声引着琴声,像流水引着山影。

一问一答,此起彼伏,

一个说“你在哪里”,

一个答“我在这里”;

一个问“你去何方”,

一个答“我归山林”。

不像是在合奏——

倒像是一对相知多年的故友隔空对饮,隔着江水互相唱和;

更像是一对心意相通的佳偶在花架下,相对而坐,低声密语,说的是旁人听不懂的、只属于两个人的话。

顾承宇还未受伤之前,常独自抚琴。

那时的他,少年意气,琴声激昂,满腹豪情壮志都倾在弦上。

可每次弹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每每奏罢,他总是皱着眉,觉得不满意,又说不出哪里不满意。

他试过换曲子,试过换琴,试过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心境下抚琴,可那种缺了一块的感觉始终存在。

后来他受伤了,腿不能动了,便再也不碰琴。他以为,是琴不够好,是自己技艺不精,是心境不够开阔。

此刻箫声入耳,他忽然明白了。

从前独奏时,那座山没有水的映衬。巍峨是巍峨了,却孤寂得很。

他的琴声是一座无水的山,巍巍然、冷峭峭,没有流云缠绕,没有飞鸟驻足。

而如今箫声便是那流水,洋洋洒洒,百转千回,从山顶流到山脚,从山南流到山北,将山的倒影揽入怀中,漾成一幅会动的画。

山与水本就是一体,缺了谁都不成画,缺了谁都不成曲。

宋含章也没想到,顾承宇的琴艺竟然如此高超。

在江南时,九鼎门里没什么人懂得音律,只有师父偶尔吹一支曲子,她在一旁听着,记在心里,回头自己拿箫去试。

师父说她的箫声有魂——有山川的魂,有流水的魂,有草木的魂——却缺了一个与之应和的伴侣。

师父说,箫声是要与人对话的,你一个人吹,吹得再好也只是独白。

她问师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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